寻访羊道的红色军工
张曙红
阜平是山的海洋。
抗战时期,这里是晋察冀根据地的首府,是边区的大后方,许多机关、学校、工厂驻扎在山里。在阜平北部,古北岳恒山(神仙山)脚下台峪、大台一带的山更大,是后方的后方。化工厂、制药厂、机械修造厂、子弹厂等悄悄蛰伏在群山之中,夜以继日生产着前方急需的弹药、物资。
而在阜平西南,与山西搭界的地方,也有这么一个小村,叫羊道。它所在的区域是晋察冀军工事业起步的地方,不远的跑泉厂村是军区修械所的诞生地。这里深藏着一段鲜为人知的历史。
1937年12月,晋察冀军区司令部从五台县挺进阜平不久,聂荣臻就指示军区供给部长查国祯“立即着手建立军工事业”。查国祯闻令即行,抽调杜光斗、李根仁、郭宝钱等人,筹建晋察冀军区修械所。不久,在五台县东北30公里的跑泉厂村成立了军区修理班。第二年4月,修理班有了一定规模,发展为修械所,分铣、机、木、钳四个股,揭开了晋察冀军区军工事业的建设篇章。10月,敌人“扫荡”,修械所人员携轻便设备迁到平山县桑园口村,始称第一修械所。粉碎敌人“扫荡”后,军区从第一修械所抽调部分人员,返回跑泉厂,挖出机器设备,恢复生产,又成立了军区第二修械所。再后,又先后成立了四个所。阜平县修械所1938年建立,当时又叫“抗战工厂”。
向东,隔梁,不过十几里地就是羊道村。羊道村村民记得修械所先在羊道成立,不久搬到了跑泉厂,后来又搬到了平山。而跑泉厂村民认为是先在跑泉厂成立,而后搬到了羊道村,再去平山。关于晋察冀军区修械所成立的地点,目前来看,书籍上确定的是在跑泉厂,应该没有疑问。而羊道村驻扎过修械所也同样是没有疑问的。那么,修械所驻扎羊道是在什么时期,在建制上归属哪个部门?驻扎时又发生过什么故事?现在来看,似乎迷雾一团。
羊道村所处的沟谷史称青竿岭沟,一条古驮道从村边穿过。它始建于明代,坐落在一个高台上,像一条细细的羊肠的结,着实偏僻、隐蔽。如今,村里没有多少住户了,村民大多搬进10里外的居民新区,住进了楼房。仅余的村舍风格多是木格窗的瓦房,高高低低有二三十户。
在羊道,修械所的痕迹有两种。一种是实物。村子中间,原封不动地保存着两间低矮的修械所住过的军工宿舍,高大的古槐下有所里用过的石碾。村里完好无损地保存着三把修械所生产打制的大刀。另一种是记忆。村民们说村里曾有修械所用洋灰打过的地面、制作的黑板报,还有二三百斤重的铁砧、村边工人们锻炼身体的单杠等等。
因为年代久远,史料少,加上村里的亲历者都已逝去,还原这段历史有一定的困难,只能从零碎的记忆和史料里打捞。经过对三个时间节点进行深追细挖,羊道村红色军工的神秘面纱得以逐渐揭开。
一是“1939年4月前驻过羊道”。村民吕二怀讲话和善,有条有理,残疾的右脚是1943年敌人“扫荡”烫伤所致,其父吕广玉曾是当年羊道村地下党支部书记。在老人回忆的话头话尾里,多次提到“供给部修械所”,说修械所是供给部下面的。这是一个重要线索。河北省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河北省志》第34卷“晋察冀军区供给部修械所”目下有载:“民国二十八年(公元1939年)四月,晋察冀军区为了加强根据地的军事工业,组建了军区工业部。修械所划归工业部,被编为军区工业部第一修械所。”这就很明确了,可以根据名称的变更来断定,修械所驻羊道是在“供给部”时期,至少也是1939年4月前,修械所成立一年多后,就已经在这里驻扎了。
二是“1940年、1941年时期”。参与领导成功试制新中国第一架飞机、晋察冀军工创建人之一的孙志瑞,曾在1982年的文章里回忆了一些往事。据他讲,1940年10月、11月,敌人占领了沙河,切断一、三分区与二、四分区。由于军工部所建各厂多在一、三分区,二、四分区军火弹药供应比较困难。军工部决定,在二、四分区成立生产枪支弹药一条龙配套的兵工厂,称“南厂总厂”。总厂在平山县李台村筹建,后迁到拦道石,再移下卸甲河,直到日本投降。南厂厂长胡达佛,副厂长石城,政治协理员孙志瑞。军工部一连、二连由接收二、四分区修械所的工人组成。一连厂址在平山县李台村,连长齐耀庭,指导员张念椿。机器有元车六部、柴油机一台,工人150人。二连厂址在阜平县羊道村,连长郭宝钱(后曾任冀晋军区军工管理处处长),指导员杜光斗。两个连的主要工作是修配、制造 手 枪、刺刀,以生产 步 枪为主。1941年“五一”反“扫荡”后,一、二连合并称“一连”,厂址在平山县磨子坪,连长郭宝钱,指导员楚明远,副指导员肖剑平。
父亲讲给吕二怀的故事,他大都记得清楚。老人说所里有两个首长,一个叫“郭宝权(钱)”,一个叫“杜指导员”。因为口音的原因,郭连长的名字他脱口而出,只有一字之差。而“杜指导员”他就记得更准确了,尽管他不知道杜光斗的名字。结合孙志瑞的回忆,可以看出两者人物细节上是可以相互印证的。1940年至1941年5月间,修械所驻扎在羊道,建制上归属晋察冀军区军工部,番号“二连”。
三是“1943年时期”。《阜平县志》载:1943年农历十月,驻易家庄之敌奔袭军区修械所驻地羊道村,修械所人员和当地群众在敌抵达时已撤出村子。但在转移途中27人被杀,其中有修械所人员3人,该村的房屋和粮食全被烧毁。敌人又连续搜山屠杀老百姓。在青洞崖村西一个山洞里17人被杀,城南沟村的横岭阳坡崖堂21人被杀,花塔村7人被杀。这个史料说明至少在1943年秋冬之前,修械所又驻扎在羊道。
以上三个时间节点说明,从1939年到1940年、1941年、1943年,修械所在羊道村长期驻扎过,有着年份上大致的连续性。这样看,羊道修械所的基本轮廓就出来了:它不是县修械所,也不是军分区修械所,而是属于晋察冀军区,在辖于供给部和军工部的不同时期长期驻扎在羊道村。其主要任务是制造 步 枪、打制刺刀、修配武器等。著名军工人物郭宝钱、杜光斗曾战斗生活在村里。可以肯定地说,阜平县羊道村是一个深藏在历史深处的“红色军工村”。
时年,在晋察冀军区下辖的四个军分区中,阜平属第三分区,山西为一分区,平山为四分区。羊道村的位置正好处在三个军分区交汇区域,有着很大的迂回往来、随机应变的交通便利。除此之外,修械所几经辗转,与羊道不离不弃,这块“铁打的营房”背后,还有着“钢铁般的人民”,因为,只有背靠人民这个最大的靠山,才能勇往直前。
抗战时期,生产条件是十分艰苦的。修械所就是一个土作坊,设备简陋,工艺粗糙。没有发电机,工人们就以磨扇为轮,木杠为轴,自己搓的麻绳当皮带,以人工为动力,手摇带动机器转动。锻造生产完全是靠拉风箱,烧火炉,抡大锤。尽管如此,一把把步枪和刺刀从这里源源不断地输送到前线。阜平县修械所技工勾凤杰、勾凤芳兄弟二人制造的土抉枪(七点七毫米 手 枪),现珍藏在军事博物馆。从它精细的手艺中足以看出军工人坚韧不屈的创造精神和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
修械所是保密的。村民回忆,修械所车间的大门时时紧闭,外人不得入内,还有警卫人员看管。所以,在羊道没有听到村民帮着折页、分拣、摇大轮等帮衬的“民帮军”的故事。但羊道村的老百姓却把最好的房屋给了修械所,宁愿自己睡磨坊,睡驴圈,也不让工人们受一丁点儿委屈,住跑风漏雨的屋子。现在来看,羊道也不是一个大村,想当年容纳下百十号人,着实不容易。现存的工人宿舍房面积不过十几平方米,几个人挤一条小短炕,艰难可想而知。羊道高寒,耕地少,玉米和土豆是主粮,也不多。“农民很苦,有的户住在山洞里,整年很少吃上粮食”(摘自《晋察冀日报》),可他们能把最好的粮食供养修械所,能把最后几颗救命的土豆留给工人……
有一段时间,修械所从羊道撤到了曲阳邓家店。吕广玉和支部副书记吕乃武非常想念修械所的老朋友,思念萦怀,难以排遣。最后,二人披星戴月,步行了两天,专门去一趟曲阳,看望好友。试想,如果没有很深的友谊,在那个吃住行都很艰难,甚至随时会有生命危险的年月里,是不可能随随便便走动的。战争后期,修械所转移出阜平,行往太原时,所里的党支部书记张佬白(音,阜平人,曾任城南庄区委书记)专门赶到吕广玉家里,动员吕广玉跟上修械所走。吕广玉因为要照顾年迈的母亲,犹豫再三,最后拒绝了张书记的好意,两人洒泪相别。此后,再无音讯,留给吕广玉和村民们的只有思念和村子上空那曾经高亢有力“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百里访友、洒泪而别的故事虽细小,却暖人。同样的细节,还有一个藏在1943年“羊道惨案”里。敌人奔袭时,被我修械所放哨的三名卫兵发现,随即鸣枪报警。在与敌人展开搏斗中,两人死伤。当时正是早上吃饭的时候,所长郭宝钱在村口放了几声盒子枪,马上组织工人和百姓转移。百姓转移的方向是秋卜潭,是沟谷,多崖堂,易躲藏。修械所撤退的方向是花塔村,翻过山可以进入山西,属于交通要道,视野开阔,不易隐蔽。很明显,修械所把一条容易求生的路留给了百姓。百姓们瓶瓶罐罐的行动缓慢,遭到敌人机枪扫射伤亡惨重。
同一时期,在羊道村东南发生了“马兰惨案”。敌人企图一举消灭晋察冀日报社,马兰村民誓死不降,至死不说出报社机器埋藏的地方,十几人惨遭屠杀。他们用生命保护下来的机器,几个月后印制了我国第一部《毛泽东选集》。而在羊道惨案中,用鲜血保护下来的机器生产的子弹,呼啸着射向敌人的胸膛。
英雄的羊道如无言的雕塑,她的名字已经镌刻进历史。在泛黄的《晋察冀日报》里,有两则与羊道相关的短讯,从一个侧面,生动再现了羊道村民的勇敢、警觉和坚毅。据记载,“1941年,在晋察冀边区各地所有村庄,从七八岁的儿童到白发苍苍的老人,都参加了‘军民誓约运动’,甚至连五台跑泉厂、阜平下庄子等一些山沟沟里的妇女,都能把《军民誓约》背得滚瓜烂熟”。“下庄子”就是泛指今天夏庄乡这一条沟。短讯报道的正是羊道这一带的村民在“冬学运动”中,踊跃学习《军民誓约》,“不屈服不投降坚决斗争到底”,政治觉悟大大提高。1944年4月30日的《晋察冀日报》第二版,曾刊发另一则短讯《阜平九区严密岗哨,保卫大生产》,文中写道:“普遍健全普地哨。从此站岗比过去认真负责了,如羊道查住从敌占区进来有嫌疑的三人,其他村庄也查住一些没路条的人。”村民的高度警觉与修械所的常年驻扎而培养起来的保密、防范习惯不无关系,村民的觉悟与素养可窥一斑。
上世纪八十年代,村民在菜地里意外挖出了100多把大刀。刀通长75厘米,刀头阔8厘米,刀尾宽5厘米,厚5毫米,柄有铜饰,铁身钢刃,重1公斤。拿在手上,沉甸甸的,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的悲壮与豪迈,会在心头油然而生。
羊道得名于偏远和高险。如今,这一状况已彻底改观。一条宽阔的柏油路从村边盘旋而过,直达山西,村民已与全国一道同步小康。随着阜平全域旅游的兴起,随着云花溪谷景区的开放,一定会有更多的人折进这青竿岭沟谷、胭脂河源头,寻找羊道,深切缅怀“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军工报国、甘于奉献、为国争光、勇攀高峰”的红色军工精神。
(张曙红,河北阜平人。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长期从事阜平文史研究及创作,出版《寻根晋察冀》《龙泉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