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庄曾为他唱了三天大戏
许清清
一个偶然的机会,老同学杜文林无意中一句话,引起我对故乡胡家滩一段火红历史的钩沉:1950年,杜贵章(杜文林的二伯父)获“人民功臣”“战斗英雄”荣誉的大红喜报寄回了家乡,全村的父老乡亲敲锣打鼓为英雄的父母贺喜。“人民功臣”牌匾挂在英雄父亲杜生恭(小名杜成子)家的门楣上,村里唱了三天大戏,为英雄子弟庆功。
哪一份荣誉,不是战火锻造的铁血丹心?走近一个身经百战的光辉形象,无限崇敬的感觉陡然溢满胸襟。杜氏家族低调谦和,把骄人的荣誉,默默珍藏在牛皮纸信封里,整整沉睡了七十年。
“我的父亲杜贵章,1917年1月14日出生于井陉县胡家滩村,1938年参加地方抗日武装,后任胡家滩村武委会主任,带领民兵配合县抗日大队,端炮楼,造石雷,取得了反“扫荡”的胜利。1942年入党,1944年参加八路军,成为朱德警卫团的二连二排五班的战士,当年12月调入中原(晋冀鲁豫)野战军李先念、王树声部警卫连任副班长……1982年在昆明离世。父亲参加过的战斗,连他自己也数不清,解放战争期间参加过强渡黄河、挺进大别山、淮海战役、渡江战役、千里迂回进军大西南、云南滇西征粮剿匪。”读着杜贵章的儿子从昆明发来的一段段介绍,看到当年的立功奖状、喜报、功劳证、军属证、粮食奖励证……陈旧的纸张蒙着满目沧桑,折痕已经开裂。它们凝聚着一个英雄前辈的青春与热血、壮志与抱负、战功与伤痕。对英雄本人而言,是深植于内心的伟大追求,除了在特殊年代蒙冤受辱期间,为证明自己的历史之外,从未面世于人。
半生戎马生涯、万里沙场烽烟,杜贵章的眼泪已被烈火烤干。
1947年渡河战役中,国民党飞机扔下的炸弹,在水中溅起滔天的水柱。船未到岸,岸上的敌人向着船上射击,杜贵章和战友们纷纷跳下水去。刚刚爬上岸,飞机轰炸的炮火气浪把他高高掀起,又重重摔下,身边的一个战友被炸得肢体四散。他爬起来顶着浓烟向敌人冲了过去……
挺进大别山,经历了难以言说的惨烈与悲壮,令人狂喜的胜利与自豪。在敌人的疯狂围剿中,杜贵章和两个战友与部队失去了联系,只好乔装短工,劳作中伺机寻找部队。为避开国民党兵,爬过险象环生的崇山峻岭、深谷险滩,走过一个月的重重迷雾,终于找到了队伍。但正是这艰难的寻觅,给他埋下了“隐患”,二十几年后的政治运动,需要有人出来为他作证。可当时的战友已经牺牲,谁来证明他从未间断过的忠诚?
淮海战役围歼黄维兵团的战斗中,杜贵章所在的十四军在张围子、杨汉麻子地区向东逼近,全体官兵士气高昂,誓死要消灭这支国民党的王牌军队。敌人利用精良的武器装备,向我方阵地狂轰滥炸,飞机在头顶上发出串串骇人的狂嚎,杜贵章连队的阵地,一次次被敌方的炮弹、燃烧弹变成火海。身边的战友不时地倒下,敌军在烧焦的阵地上疯狂向外突围。他们退至第三防线,沉着地等待敌军靠近,“近点,再近点,打——!”“打、打、打!”战士们怒吼着射出复仇的子弹。杜贵章一梭子出去打倒了数个敌人,敌军没料到火海之后还有猛者,有的转头回逃,有的拼命还击乱成一团,战士们跳出战壕英勇奋战,杜贵章又用刺刀连续刺死了四个敌人。狭路相逢勇者胜,对一个战士而言,生命的内核就是不怕牺牲。被困之敌的领地被一步步压缩,我方在一次又一次的血战中拉锯式前进,最终彻底击败黄维兵团。杜贵章因作战勇敢、有效歼敌,获得立功奖励。
淮海战役之后,部队一路南下,杜贵章升任排长。在广西追击敌人的一次战斗中,全连冲到一片开阔地,不料遭遇敌军猛烈的火力,我方地形不利,被敌人的火力死死地压在地上,一个手榴弹在杜贵章的前方爆炸,他灵机一动,趁着弥漫的烟尘就地向左侧滚出几十米,快速匍匐进入一片灌木丛,避开敌人的视线后轻身一跃,风驰电掣般向着敌人侧后方跑去。他的大脑里只有“速度”。时间,像一个血盆大口,每一分钟都可能吞噬战友的生命。越来越近了,已经清楚地听到敌人的说话声,他连续把两组四颗手榴弹投向敌人的火力点,两声山崩地裂的轰响,敌人的机枪和尸体在浓烟中横飞。他大声喊道:“一连从左,二连从右,冲啊——!”我方官兵奋起“冲啊——杀啊——!”敌军被这来自侧后方的突袭吓得晕头转向,丢盔卸甲,落荒而逃。他冲到敌人的侧面继续射击,战友们在连长的指挥下,在追赶中包抄。敌人死的死,伤的伤,其余都当了俘虏,我方一个连的兵力,居然打败了敌人一个营。
杜贵章的机智勇敢,让这一仗打得格外漂亮,部队为他记特等功,并授予“战斗英雄”称号。庆功宴上,团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好你个‘一连从左,二连从右’,你把敌人吓傻了嘛!”他和战友们一起笑了起来。军长李成芳笑着走过来:“你的孙子兵法学得不错啊,‘出其不意’还带个‘虚虚实实’,来!我给英雄敬酒!”两个瓷碗一碰,一饮而尽,那是他一生中喝过的最痛快的酒。
“两广”战役结束之后,他所在的部队进入云南滇西,投入到征粮剿匪的战斗中。滇西的情况极为复杂,土匪经常混在百姓中,拿起枪是土匪,放下枪是百姓,让人真假难辨。国民党撤退之前,有计划、有组织的派遣特工人员,以各种身份潜伏下来,一部分混入土匪中,力图组织反革命武装。他们到处造谣说,蒋介石马上要反攻大陆,让本来肆虐的土匪更加猖獗。我党建立各级人民政权并进行征粮征税,他们以抗粮抗税为名,煽动群众进行武装暴乱。
在耿马县,一个20人左右的征粮小分队,全部被杀害。敌人实行剖腹剜心,割下人头,手段极其残忍。杜贵章奉命率队剿灭这股土匪。在得到情报之后,他带领部队于夜间悄悄包围了土匪落脚的村庄。村里的街道上,土匪们拿着枪四处游荡,不许任何人出村。侦察员爬上村外高高的树杈,摸清土匪集中的窝点。天刚亮,他下达命令炮击土匪密集处,悍匪们猝不及防,死伤大半。他带领战士们冲进村庄,有目标地进行清剿,这次战斗共消灭土匪300余人。
面对复杂形势,我党采用“军事进剿、政治瓦解、发动群众”三管齐下的策略,部队在清剿的同时,担负着发动群众和争取地方武装势力的艰巨任务。杜贵章带领的连队,以严明的纪律和人民子弟兵的良好形象,来宣传扩大新政权的影响。战斗之余,战士们为当地老乡担水劈柴,清扫院落街道,帮助修复被土匪破坏的房屋、竹楼。他带领全连指战员严格遵守少数民族习俗,当地群众惊叹:“自古以来兵匪一家,哪有这样仁义的军队!”
一股土匪在抢劫中与当地一土司的武装交火,他带领战士们赶来剿灭了土匪。这位傣族土司十分感激,送来大量物品以示谢意,杜贵章带领战士如数送还,并借此时机,宣传人民解放军的纪律和党的政策。临走时,土司身边一个大把事模样的人,把一块包装精致、沉甸甸的东西,塞进了他的衣兜,他立刻十分郑重地掏出来,放在议事厅的桌案上:“谢谢,我是一个共产党员!”他的声音极富穿透力,说完,行了一个军礼,转身离去。土司从未见过这样的长官,佩服得五体投地。第二天一早,土司府气派的照壁上,贴出了两条傣族语和汉语写的标语——拥护共产党,信赖解放军。土司的影响力不言而喻,发动群众的工作很快打开了良好局面。
他在剿匪与民族团结中做出了贡献,又一次被记特等功并获“人民功臣”荣誉称号。
“父亲说过,这些荣誉不是他自己的光荣,每一个奖状的背后,都有战友们的生命与鲜血。”他的儿子在电话里几近哽咽。或许只有在死人堆里站起来的人,才真正懂得“浴血奋战”“来之不易”的深刻含义,懂得什么才是大爱。“我父亲1953年转业到昆明市公安局工作,从不以权谋私,当年只要他向老战友、老部下说一声,我的两个姐姐都可以免去下乡,他却说:‘别人都能下乡当知青,你们为什么不能?’他在昆明市公安局领导岗位工作多年,却反对我考公安学校,生怕他的光环会滋生我的依赖。”
“战争年代和公安系统任务繁重的长期透支,父亲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多次生病住院,当时家中经济状况十分拮据,单位建议父亲申请政府额外补助,父亲坚决拒绝填表申请。“‘申什么请?我不能搞特殊,党员更不能给国家添负担。’”老英雄的儿女,对父亲的倔强耿直记忆犹新。
“父亲最后的一段时光躺在病床上,还要我给他读《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定》。他多次跟我说:‘没有共产党,没有毛主席,就没有我杜贵章,就没有咱们这个家!’这句话,我一辈子都忘不掉。”历尽千难万险,甚至蒙辱含冤,丝毫没有动摇杜贵章入党宣誓时的铿锵誓言。关于父亲的所有片段,和父亲不经意间说过的点点滴滴,都融进了儿子的记忆之河,灌溉着他的生命热土,父子连心、血浓于水,这是红色基因的传承与感应。
1958年,杜贵章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回到故乡。他无法忘记离家的前夜,母亲把担忧的眼泪和叹息匀成一缕又一缕的呼吸,父亲的旱烟袋在院子里明明灭灭,磕下一堆的烟灰。“爹,娘,你们等着我,打走了鬼子我就回来!”那句承诺变成了一个念想,在母亲冻僵的期盼里,一点点成为眼中的泡影……十四年后的相聚,已是一堆黄土阴阳两隔。弟弟对着坟头哭着说:“爹,娘,我二哥回来看你们了!”归来的英雄,双膝一跪泪如雨下:“儿子不孝啊……”三个头重重磕了下去。
自古以来忠孝不能两全,这是一个优秀共产党人的选择:
国难面前,他选择赴汤蹈火。
功勋面前,他不忘热血英灵。
家国面前,他选择廉洁奉公。
利益面前,他选择牢记初心。
这就是我们的英雄,太行的子弟,带着大山的品质,带着石头的坚硬!
(许清清,1954年出生于河北省井陉县苍崖山镇胡家滩村。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发表于《人民周刊》《光明日报》《美华商报》《石家庄日报》等。著有散文集《香树沟之月》《苍岩山之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