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庆与抗大供给处往事
王金平
1937年春天的一个上午,在山西一家贸易货栈,德盛祥货栈的伙计张庆,正忙碌着从马驮往下卸货,突然觉得有人拍了一下肩膀,随后就听有人说:“张庆,有人找你。”
张庆扭头看时,只见货栈掌柜王兆和身旁,站着一位头戴礼帽、身穿马褂、中等个子的年轻人,一看就是个生意人。他满面笑容,带着南方口音问:“酸枣面是你家那产的?”
张庆回答:“是,俺们家家户户都有酸枣面,冬天做春天卖。”
来人问:“年产多少?”
张庆说:“俺那里满山都是酸枣树,产好多呢!”
他俩一块儿在贸易货栈简单吃了顿饭,吃饭时那人问这问那。张庆回答他:“俺是岭下河北邢台浆水镇河东村的,山上除了酸枣树,还有柿树、核桃树、黑枣树和栗树,还产花椒、花生、萝卜条、棉粗布……”
交谈中,张庆知道来人叫李明,是个买卖人。当时,张庆还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其实他叫陈明池,是中国人民抗日军政大学总校(简称抗大)供给处人员。由此,这个普通的生意人张庆,与抗大供给处结下了不解之缘。
爹去世那年,张庆十四岁,大哥张大仓十七岁,妹妹十三岁,弟弟张廉八岁。不久,靠往山西担扁担送货的大哥累病,死在党城的破庙里。为了养活妹妹弟弟,张庆十七岁那年来到东边的浆水镇“德盛祥”学徒。他常和学徒的范永庭一起往山西太原、武乡、榆次、和顺、辽县、昔阳、阳泉的平定一带送货。
1937年3月,张庆在和顺县城一个贸易货栈第二次见到李明。李明问他这批山货送完了没有,张庆说还没送完,还要往太原、辽县送几趟。
第三次是在武乡县城一家货栈碰到。卸完货,李明说:“咱们去吃饭吧,都准备好了,我还有个朋友在饭馆等着哩!”
李明把张庆领进一家小饭馆二层一个单间,里面坐着一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生意人打扮,长得一表人才。李明介绍说,这是张先生。
这张先生的真实身份,是抗大供给处负责人张济民。
他们边吃边谈。张先生问这问那,张庆介绍了自己的情况,说我们那地方四面环山,沿川有条河流,地产比较丰富,夏天销售小布、核桃,秋天有栗子、落花生、柿子,冬天有柿块、柿饼、黑枣、花椒,春天有酸枣面、蔓菁条、红白萝卜条。他们问得挺仔细,家里多少口人,多少间房屋,在啥位置,去那里做生意能不能安排住处,最后张先生用试探的口气问:“咱一起干吧?”
张庆答应了他,又说:“俺现在在德盛祥干,得给王掌柜说一声。”
张先生说:“在你村里设个摊儿,你守家带地也方便,工钱不少给你,跟德盛祥一样。”
暑天一个下午,李明和张先生身背包裹出现在张庆家院里,一看脚上穿的烂草鞋就知道是徒步走来的。张庆娘热情地烧火做饭,用白面配红薯面拌疙瘩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
张庆家有南北两个院落,北院南、北、西房各有三间,北房中间打了隔扇,张庆和媳妇郑不大单住北屋里间,张庆娘王成妮和张庆儿子张朱妮住北屋外间,弟弟张廉和弟媳张小妮住南房。李明和张先生被安排在北院西房。
在家歇了两天,第三天,李明把张庆从浆水德盛祥叫了回来。
张庆已给掌柜王兆和说好了,回去自己干。
张先生对张庆说:“咱们从明天开始正式合作,以你的名义收货、加工,你给这个货栈起个名号吧!”
张庆胸有成竹,说:“我的根是浆水德盛祥,我不能忘本,就叫德庆祥吧!”
李明要求张庆把所收的酸枣用碾子碾了,酸枣肉制成酸枣面,酸枣核再碾碎,捡出枣仁。核桃砸成仁,花生加工打油。成品装箱后由他们销售。这些活儿张庆完全可以拿下来,不过碾酸枣仁刚开始学,挡不住有破碎的,碾几次学会就好了。
李明和张先生要求熟悉一下情况。张庆便带着他俩到附近的安庄、浆水、前南峪、后南峪、哑巴庄、大寨旮旯几个村庄转了一圈,边走边对人文地理和树木进行讲解。张庆还介绍说:“村里有的家里没吃的,就用红柿拌糠炒面,吃野菜。”
走到哑巴庄村前河道,张庆说咱逮两条鱼回去吃,李明见他空手赤拳,不相信能逮住鱼。只见张庆手脚并用,把河里的鱼撵到一块大石头下,他搬起另一块石头朝这块石头上狠砸,鱼被震晕漂上来。捞回去,李明和张先生美美地饱餐了一顿。
接下来,他们从浆水沟到长道庵,再到杨家沟,还转了南山。树上长满了果实,漫山遍野的酸枣树,挂满了青酸枣。张先生兴奋地晃了晃树枝,自言自语道:“这真是块宝地!”
几天过去了,李明和张先生要走。临走前李明安排张庆,要尽快把碾坊、油坊建起来,缺啥就去买,钱不是问题。张庆笑笑说:“俺先建,钱后边再说。”
李明又安排道:“下次再来,让张先生住南院东边北头两间,会再带四五个人,有马匹,提前安置一下,该拾掇的地方拾掇拾掇。”
二十多天后,张先生骑着马、李明骑着骡子回来了,还跟着五个随从。
张庆已经把油坊、碾坊建了起来,还对几间房屋进行了粉刷。李明还住北院西房,张先生和新来的五个人住在南院,马槽安在油坊后边。
上次看到李明和张先生穿的都是破草鞋,这段时间,张庆娘抽空纳了两双布鞋交给李明。李明不收,说经常麻烦你们,住在你家,有时还在你家吃喝,咋好意思再要你的鞋?张庆娘说没事,做几双鞋还是做了的。这里的老百姓淳朴善良,待人实诚,李明只好感激地收下。
这年,日本侵略军沿平汉路南进,保定、石家庄、邢台相继沦陷……日寇无恶不作、国民党溃军横行乡里,当地“红学”道徒吃符练功,借机向各村要粮派款。逃亡而来的群众和当地的百姓不堪其苦,对日军的暴行充满愤慨。
身处水深火热之中的浆水人李梦萍等先进知识分子和先进青年农民,不甘受凌辱,三上山西寻求八路军。八路军一二九师派遣周桓、高扬带领军事干部和东北学生40余人,以“十八集团军东北抗日第一游击队”的名义进抵浆水,建立起邢台抗日救国临时政府,建立邢台抗日游击队,并在浆水、安庄、冯家沟、滑子等村,发展了第一批党员。随后,八路军一二九师先遣支队东进到达邢台西部,消灭、收编溃兵、土匪,解除“红学”会,燃起抗日烽火。
有天晚上,李明把张庆叫到西房,向他公开了自己的身份。原来他们是抗日青年纵队,张先生叫张济民,是首长,李明真名叫陈明池,另外五个人都是部队战士。当地抗日县政府才刚刚建立,情况还比较复杂,真实身份还不便透露,工作要秘密进行。
他们开会都在张济民房间,房间旁有个后门,通向巷道。每次开会,都是张庆在巷道口看护。平时,那五名战士身着便衣,在北院后边碾坊、油坊周围放流动哨。
核桃该打了,落花生该刨了,到了秋后,酸枣也都熟了。每个季节收购每个季节的物产。张庆经常走乡串户,让人家把产品送过来。收购来的核桃,砸成核桃仁。落花生带皮在碾子上碾碎,用簸箕簸去皮渣,花生用大铁锅炒过之后,装垛在油坊打成油。收上来的酸枣先圈在院里,然后套驴在碾坊碾,去肉,剩下的酸枣核再碾,簸去硬核,留下枣仁。
人手不够,张庆找自己家人帮忙。堂兄张聪帮装垛,弟弟张廉帮打油,一开始还要张庆手把手教他们。砸核桃,由张庆媳妇郑不大单领村里一帮妇女干。
张庆娘王成妮常在碾坊忙活。有天晚上,张庆和娘推碾子,张庆突然觉得脚被啥东西绊了一下,弯腰一看是个包,里面装着钱和一些单据。肯定是来人掉的,张庆不识字,把包交给了陈明池。原来是青纵一个新来的采购员丢的。陈明池严厉地批评了他:“多亏张庆捡到了,要是别人拾起来,把钱花了,单据撕掉,损失就大了。张大娘正在家里做饭,你还不赶快去谢谢人家!”
年轻的采购员跪在张庆娘面前,张庆娘把他拉起来,说:“掉在咱这儿,丢不了。”
德庆祥经营规模越来越大。1938年正月,碾酸枣仁人手不够,张庆联系了村里的曹新毛、张太活和张泰山一家人帮忙,让张根小当会计。只一个油坊忙不过来,用安庄村油坊进行加工。
碾坊剩下的花生皮、酸枣核、核桃皮可用来烧火做饭,村里人随便来背,河东全村只有王青一户没背过。
1939年过了年,张济民和张庆商量要喂一批猪,张庆负责把猪圈垒起来,剩下的事都不用他管。
张庆找人从河里扛来一些红石头,在北院房后、东边王家房后建起两个猪圈。陈明池不知从哪里弄来40来头小猪,跟随陈明池来的那五个人轮流站岗、喂猪。喂猪用麻饼、花生饼,有时从地里拔些野菜,猪长得肥头大耳,到年底长成了半大。
1940年11月,中国人民抗日军政大学总校进驻浆水办学,对外称抗日青年纵队,简称青纵。安庄村驻总校供给处,处长张济民、科长陈明池这时才对外公开身份,着八路军服装,总会计邹家尤和陈明池住在一起。
增加了大几千人,浆水一下热闹起来。这时,养的几十头猪也都长大了,青纵时不时赶走或宰杀,改善生活。
那些年月,驻扎在邢台的日伪军实行经济封锁,加上连年自然灾害,山里缺吃少穿。青纵面临最大困难是缺少粮食。陈明池交给张庆最大的任务就是弄粮。
一开始,张庆到临近村子里寻找粮食,宋家峪村李春就是个援粮大户。后来上山西,张庆联系好粮食,陈明池、邹家尤带钱去结账,村里张德卫找骡马运输,或者靠人用担子担。
上山西都是山路,脚上起泡,嘴上也起泡。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村里人还没吃的,弄出点粮食实在不易。张庆每到一处,先找大户人家。出门在外,经常遇到麻烦事。有次在昔阳县一个村,一个年轻人嫌他在村里弄了粮食,把张庆五花大绑,多亏来了个熟人才得以脱身。张庆收购玉米、谷子、黑豆、莜麦,有时谷子在当地用风车加工好后,才朝回运。
1942年5月,日军采取“铁壁合围”“梳篦”“拉网”等战术,调动2万多人的兵力,对邢台太行抗日根据地进行大规模“扫荡”,抗大是日军“扫荡”的重点。
抗大民运干部帮助邢台抗日县政府,动员各村群众“坚壁清野”,带领民兵和群众转移到山上。张庆帮助抗大供给处,将枣仁、核桃仁等一些物资进行装箱转移到村西瓦窑坡、武家沟。河东村一部分群众涌向大寨山。
大寨山东西走向,海拔1320米,是将军墓川和浆水川之间大寨山山脉一支,山势陡峭。上大寨山躲藏的其中有张庆一家人:张庆娘王成妮、张庆、张庆媳妇郑不大单、大儿子张朱妮、二儿子张小二,弟弟张廉、张廉媳妇小妮、张廉养女雷玲晖。雷玲晖是青年纵队基本科政治处主任雷钦和卫生处张亚侠夫妇的女儿,1940年出生在冯家沟村,由于工作紧张和生活不便,他们把雷玲晖托付给张廉和小妮夫妇收养。浆水川几个村和将军墓川折户村的部分村民132人都躲藏在大寨山上。
敌人进村,看不到一个人,找不到一粒粮食,便开始对村庄附近的浅山搜查,连续几天什么也没捞到,又步步向深山区逼近。
31日那天傍晚,日本鬼子端着刺刀爬上大寨山,包围了40多个老百姓。可恨的日本人先残害几十名老人、小孩、妇女,不是用刺刀刺杀,就是推向山崖,或抬着扔下山。
张庆娘王成妮、媳妇郑不大单、大儿子张朱妮、小儿子小二被残忍杀害。张廉媳妇小妮抱着怀里的雷玲晖,被鬼子推下山崖,架在半山腰的树枝上,幸免于难。张庆和张廉到山下挑水,也躲过一劫。鬼子撤走以后,张庆怀着悲愤的心情,掩埋了几个亲人的尸体。
1995年9月一个下午,从地矿部副部长位置上离休的邹家尤,来到河东村。此时,张庆和张廉已离开人世。张廉的两个儿子张万河、张万海接待了他。
邹家尤故地重游,感慨万千!邢台山区民风朴实,山里人勤劳善良。当谈起家人时,邹家尤笑着说:“你娘那人可实诚哩!”他指着张庆家北院西屋说:“当年,我就住在这间屋里。”
要离开河东村了,邹家尤紧紧握着张万河、张万海弟兄俩的手,久久不肯放开。
(王金平,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邢台市信都区作家协会主席。出版小说集《最后一次开庭》,长篇纪实文学《信任》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