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小的快乐

晴朗李寒

细小的快乐

给一棵大树拔除了一枚钉子，

原谅

那个把它揳进树干的人吧，

至于那枚深孔需要它自己慢慢平复。

把一只雨后爬到马路上的蚯蚓，

用小树枝挑回到了草地，

希望这没有违背它的本意——

路面有它同伴被汽车碾平的尸体。

走在逆行的便道上，我冲着

迎面而来的电动车流大喊：头盔，头盔！

那些没戴头盔的人猛然一惊，

立刻明白了我的提醒。

把手机借给找不到妈妈的孩子，

将剩米撒给雪地里的麻雀。

当一个汉子正用弹弓瞄准小鸟，

我用力咳嗽了几声。

也许，这些小事没人在乎，

不值得一提，

但这些细小的快乐，

让我感到生活充实而有趣。

松荫下

走累了，随意坐到一棵

高大的松树下，

衣带散开，

接纳清风抚慰，绿荫浸润。

枝头松果新结，

尚显青涩，懵懂。

旧年的松塔发黑，硬壳开裂，

籽实都已送给了

松鼠、鸟雀和大地。

松脂的清香多么醉人，

松针的纱帐多么细密，

七月骄阳似火，也奈何不得，

漏下的斑斑点点，

像是散漫写下的文稿，

未及修订的诗句。

鸟鸣悦耳，蝉唱随心，

水畔传来的几声蛙鼓，

像是清寂的佛殿里，

一个打瞌睡的小沙弥

不小心碰响了木鱼。

没有比这再舒服的床榻了——

泥土松软，温热，

牛筋，稗子，地锦，蒲公英，

各色野草铺陈，

蛇莓闪烁点点红艳，

何况还铺着一层金黄散落的松针。

此刻，尘嚣远去，

四下里无人，

只有这身疲倦的骨肉，

在松荫下安放。

且自顾安然睡去，

天下没有什么大事值得操心。

这么说吧……

这么说吧，我五十年读过的书，

远不及

一枚蝉蜕展示的意义深刻。

这么说吧，我半生写下的文字，

还不如

一滴叶尖上挑着的露珠。

这么说吧，看着蚂蚁洞口

堆砌的小小沙丘，

我会发出仰望金字塔一样的惊叹。

这么说吧，你觉得蜗牛的贝壳

是一种负累，

那却是它们生命重要的部分。

这么说吧，听多了水流风吟鸟鸣蝉唱，

人类再优美的歌喉，

听来都不过是拙劣的模仿。

算了，面对大自然，

我会抛弃所有作为人类的偏见，

献上对万物的敬意。

美好

我痴迷于一只蝉的蜕变，在雨后

晨光熹微，看它挣脱

丑陋的硬壳，伸展开透明的翅膀。

我曾长久地观察蝴蝶，它们

敷了荧粉的羽翅，斑点，花纹

没有一对一模一样。

我曾为叶片上晶莹剔透的露珠

失神，也曾

为聆听清脆的鸟鸣，而早早起身。

十年前，在荒草中，我发现了

一株白杨的幼苗，为它修枝剪叶，

如今它枝叶茂密，参天而立。

也许，这辈子生而为人，

唯一值得骄傲的，是用文字

记录下天地万物的美好。

当然，我更清楚，这些诗句

其实都是写给我自己，对于它们来说

有没有根本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