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 方

- 郑玉超 -

《太湖备考》记载，“（万历）十七年夏，大旱，太湖涸，民饥。”彼时，正值大明中兴。灾情报与不报，苏州知府祝乐贤陷入两难：报，颜面何在？不报，民不聊生。

推官袁可立提出宜早奏朝廷，赈灾救济。祝知府摇头，又恐灾民外流，于是，派兵把守苏州边界。可还是有灾民跑到京城，说苏州闹灾荒，消息很快就传到神宗朱翊钧那儿。神宗派钦差牛应石前去察看。谁知牛钦差刚出京城，早有人飞马密报祝知府。牛钦差一到，祝知府就陪着他察看一处小巷。祝知府指着小巷：“这是苏州府贫民巷。”

牛钦差见家家梁下悬着篮子，装着新鲜的鸡鱼肉蛋，桌上的酒杯还氤氲着酒香。牛钦差好生纳闷。

祝知府满面红光：“幸好青天您来了，不然，谁会信咱们苏州府呢。”

当晚，祝知府在府邸设家宴款待牛钦差。桌上两冷四热，寻常菜肴，酒也平常。席间，牛钦差外出，假装误入知府家人饭堂，见知府八十来岁老母吃的更是粗茶淡饭。整个府邸，佣仆只三人。

知情的袁推官再也按捺不住，拜见牛钦差，邀他趁夜私访。见到灾民们面黄肌瘦，周身浮肿，牛钦差才恍然大悟。没人能瞒过祝知府的眼线，他忙去拜访牛钦差：“大人离京之时，魏忠贤魏公公他老人家可曾有话？”

牛钦差方知其中关节，因而心中郁结，将奏折撕了再写，写了再撕。很快，他生了病，先是口眼歪斜，渐渐时而不省人事。

再说祝知府，既怕牛钦差出了三长两短，连累自己，又想借机拉近关系，于是满城寻找良医，可病情反加重了。

祝知府急得无计可施时，救星来了。此人名叫缪希雍，苏州名医，常年游走行医，此番刚从远方归来。一般医生不过诊脉分出浮、沉、迟、数，用药辨出寒、热、温、凉，缪希雍却能参透和掌握阴阳五行、营卫气血、经络穴道之法，果然，才喝了三剂药，牛钦差便清醒过来，口鼻也正了。

牛钦差听着窗前树叶飒飒声响。多像灾民叹息声啊，想到这，心情愈加难受。

缪希雍轻声问：“大人可知之前医生为何医不好您的病？”

牛钦差摇头。

“那是他们用错了方子！”“用错方子？”“是，”缪希雍点点头，“他们用的并非良方。”“何以知之？”

“他们以为大人患的是‘真中’，下的自然是治真中的药，谓之劣方。可大人实则内虚暗风，确系阴阳两虚，与外来风邪迥别，患的是‘类中’。”说到这里，缪希雍指了指自己，“鄙人给您开的才是良方。”“愿闻其详。”

“用劣方治病，不论治标还是治本，都不是好事。方子错了，就会南辕北辙，甚至耽人性命。”缪希雍欠了欠身说，“大人的病，治标开的清热顺气和开痰方子，用天门冬、麦冬、甘菊、白芍、白茯苓、天花粉等草药清热，用紫苏子、枇杷叶、橘红、郁金几味药顺气，用贝母、白芥子、竹沥、荆沥、括萎仁等开痰。”

牛钦差点头。

缪希雍又欠了下身，说：“治本的方子讲求益阴补阳，用天门冬、甘菊花、怀生地、当归身、白芍、枸杞子、麦门冬、五味子、牛膝、白胶、黄柏、白疾黎等草药益阴，用人参、黄芪、鹿茸、大枣四味补阳。”

牛钦差心生佩服，可还是困惑：“先生的意思是，之前不论治标还是治本，都于我无益？”

“大人所言极是。”缪希雍啜了口茶说，“大人患的是‘类中’，可之前的两个医生用‘真中’的药来治疗你‘类中’的病，还下了猛药，轻则加重，重久必废。”

窗外，传来秋蝉声嘶力竭的鸣叫，冬天不久就会来临。牛钦差低下头，又叹了口气——受灾百姓将如何过冬呢？

缪希雍欠了欠身，道：“大人先前患的体病，久拖不愈，缺的是良方。如今，大人患的心病，缺的也是良方啊！”

牛钦差见被缪希雍说破心病，脸倏地红了。此刻，他想到了那日贫民巷和府邸的戏份演得足足，自己彼时还想着为祝知府唱赞歌呢。那自己与治病的庸医又有何分别？“先生可有良方？”

“其实，大人心中早有良方。”缪希雍长揖在地，“大人自见了袁推官，访过灾民，您的心中就有了良方。大人的良方，医治的不仅是您的心病，更是苏州百姓的饥荒之疾啊！”

牛钦差终于下定了决心。

那年冬天的某日，姑苏桥上，夕照将两个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一个身背药箱，一个身着推官青衫。连续几天大雪，将江南打扮成婉约俏佳人。他俩静静望着桥下，河水缓缓流过，两岸的积雪发出嚓嚓响声，不时有雪滑入河流，瞬间融在河水中，无影无踪。晚起的风中，飘来远处孩童们快乐的歌声。两人静静站着，像在倾听儿歌，又像在聆听太湖传来的阵阵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