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锺书先生以大学者而兼大才子，《管锥编》见学养、《围城》见才情。作为钱公的忠实“拥趸”，作家庞惊涛在创作上同样可谓“双枪将”——巧的是，他的两个自署别号，据我这个多年老友看来，正可以代表这两杆抖出碗大枪花来的大枪：“云棲阁主”，相对不够“接地气”，表示他那些比较学术的研究钱锺书的专著和历史文化随笔；“守榆居士”，像是守护故园老屋那棵榆树的少年，相当接地气，相当泥土气，便体现于他这本氤氲乡愁意绪的散文集：《云上》。

云上：让乡愁“上云”

庞惊涛给他这本全新散文集取名《云上》，细品之下实在是妙。表面上看，这指的是物理意义上的云——故乡的云，儿时仰望的云，飘过老屋榆树梢的云。但作为一位活跃在数字时代的作家，他“狡猾”地在书名里埋下了双重含义：这何尝不是指那个存储我们记忆的“云端”呢？

在书中，庞惊涛讲述了一个令人啼笑皆非的细节——当他回到老家，想要寻找记忆中的牛群时，村委会主任告诉他，牛在牛年到来这一天，在新房子这个地方彻底消失了。于是，他只能在大榆树和牛群依偎的旧日光影里，一厢情愿地去找寻那些记忆里的存在。但紧接着，他又发现：“我确定我寻不回牛了——它们已经从这大地，搬家到了手机里。”

好一个“从大地搬家到了手机里”！这种无奈中自我宽解的达观，正是作者令人叹服之处。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当代乡愁的质变——我们的故乡正在从实体空间向数字空间迁移。老人们用微信转发养生文章，乡亲们在抖音、快手展示农家生活，连耕牛都成了手机相册里的影像。

作者自己不甘于遗忘，于是用文字建造了一个“云上空间”，把那些即将消失的乡村记忆一一上传。他就像一个不无执拗的程序员，非要用最古老的手工方式去完成最现代的云端存储不可。进城大潮中，每个人的故乡都在变迁，但在庞惊涛看来，更准确的表达应该是：每个人的故乡都在流转。“浮生如寄谁非客？到处心安即是家。”“变迁”抑或是“流转”？也就在我们的一念之间。

匠人：时代的眼泪

《云上》这本书最令我动容的，是在对乡村老匠人的传神写照中，写出了“告别”的无奈和辛酸。

庞惊涛笔下的石匠明大爷、瓦匠范公公、木匠王善本，个个活灵活现。特别是明大爷，那个“命大也”的老石匠，让人读来又笑又叹又泪目：“再说石上雕花，眯眯眼、轻轻嘴和柔柔手，在石头上丝滑地游走、吹灰以及拂拭，都像换了一个人，明大爷换成了明姑娘，动作再大一点，顶多就是明大婆。”好家伙！“明大爷换成了明姑娘”，动作之轻柔可想而知。

但笑过之后，是一种深沉的悲哀。作者敏锐又伤感地注意到，这些匠人的技艺正在消失：“老屋是他们合力营造的光辉时刻，现在看来，大约也是他们技艺归零的终奏。”1999年，作者在成都买下第一套房子，父亲想请年迈的明大爷出山装修。明大爷虽然老了，却不糊涂，知道装房不是修房，他这个石匠到成都派不上啥用场。最后，老人选了一块石头，雕了一个花开富贵的装饰画，请木匠王善本师傅装了个框。瓦匠范公公则利用尚未拆掉的土窑，仿照汉代的瓦当，烧制了一块摆件。

这个场景温馨又伤感——三位乡村老匠人用他们即将失传的技艺，为一个当年的青涩放牛娃、而今的“新成都人”在大城市里的现代楼房制作纪念品，就像用博物馆里的活化石在为新世界制作伴手礼，就像当你的旧日恋人已改名玛丽，你还在执着地送她一首《菩萨蛮》。

对于这种技艺和人物的集体隐退，庞惊涛的表达虽克制，但仍让读者在暖意中感受到历史车轮的滚滚前行。这让我想到吴天明电影《百鸟朝凤》中，那个倔强的老唢呐匠焦三爷，他轻易不奏响“百鸟朝凤”，却没想过有一天没人再请他吹“百鸟朝凤”。现代化的大潮浩浩荡荡，那些身怀绝技的老匠人，成了历史深处一束照亮前行之路的光。

美食：舌尖上的乡愁

每个人的味蕾里都藏着故乡的记忆，庞惊涛对故乡美食作为乡愁的一部分的书写，堪称此书的又一亮点。

他用《苕食记》讲述故乡的美食，从胆水豆腐、爆炒魔芋到热凉粉，写得活色生香，令人垂涎三尺。但他不仅仅是写美食，更是通过美食写出了一缕缕挥之不去的浓郁乡愁：“胆水豆腐、爆炒魔芋和热凉粉，换了时空，再高妙的厨师，也做不出在地的味道。其实那哪里是食材的味道，那是年代的味道，是风土的味道，是人的味道，更是情感的味道。”“每逢佳节倍思亲，它们已经成为我的亲人，成为我亲情的一部分。它们虽然不能言语，但在这一刻，却胜过万语千言。”

他惦记不忘的是物，他念之在心的更是物外之人。如同《老屋记》以屋带人，《苕食记》也同样是以食写人。他心神合一地勾勒着胆水豆腐的土法制作，与其说它承载了乡愁的一部分，不如说是手工传统顽强的坚守。“我不得吃这样的爆炒魔芋，几已二十年也！”——此句看似寻常却奇崛。如所猜不误，想是脱胎自《西游记》里孙悟空从五指山下放出，保唐僧取经，又被误解逐赶，重回花果山，望见东洋大海，不禁长叹：“我不走此路者，已五百年矣！”庞惊涛腹笥深广，故其乡土散文的妙处，每在偶一兴叹，便神接千载。其文笔看似质朴冲淡，其实是有文化“内功”的，往往寄慨遥深。

庞惊涛用一本看似怀旧的书，娓娓道来的却是前沿的话题——在商业大潮里、在数字时代中、在霓虹闪烁的钢筋水泥之间，我们的乡愁，究竟该如何安放？

他通过故园老屋、老牛、匠人、美食这些意象，实际上在讨论一个深刻的时代命题：当物理意义上的故乡正在消失，我们该如何重建精神意义上的故乡？庞惊涛的答案很明确：用文字，用记忆，用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生活细节。作者把故乡上传到“云上”，读者漂泊的灵魂也都能“下载”一份温暖。如他在书中所写：“故事不是时间的使者，故事只是时间的证明。证明我们的来处，也证明我们的归途。”我想，证明来处和归途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在这一来一回间，我们能笑着面对。正如庞惊涛在书中展现的达观智慧：用幽默化解沉重，用微笑面对变迁。

《云上》是一本笑中带泪的书，一本举重若轻的书，一本让读者在微笑中或有所思的书。庞惊涛用他特有的“松弛感”和幽默笔调，让我们看到了乡愁的另一种安放之道——不必沉重如山，也可轻盈如云。

作者系成都文学院签约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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