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统的《红楼梦》阅读中,读者通过“披文入情”在脑海中构建艺术世界,这种“语象”体验虽有广阔的想象空间,却始终与人存在一定的审美距离。当下技术发展正在打破这一边界,推动阅读体验从“想象”走向“体验”。借用近年来勃兴的“元宇宙”概念来说,它并非单一技术突破的产物,而是虚拟现实、人工智能、区块链、数字孪生、5G通信等技术集群融合演进的全新数字文明形态,混合现实(MR)、虚拟现实(VR)与增强现实(AR)为核心的技术融合,构建起一个虚拟内容与现实环境的实时交互与无缝转换的“虚拟宇宙”,推动了阅读体验从传统的“文本想象”转向“具身沉浸”及“交互叙事”。也就是说,在数智时代,一个平行于物理世界又与之深度交互的三维沉浸式数字空间逐步形成,推动人类体验实现从“在线”到“在场”的根本转变。
近年来的一些艺术创作,正在试图结合上述新技术构建这种艺术世界。如上海戏剧学院联合上海越剧院打造的沉浸式戏剧《黛玉葬花》,以MR技术重构了观演关系,观众得以自由穿行于虚实交织的“数字大观园”,在实时交互中从“观看者”转变为“参与者”;南京江宁织造博物馆的全场域行进式、沉浸式展演《大梦·红楼》,则将文本意象转化为可感、可触的空间情境,汇集数字艺术、舞蹈表演、交互艺术、装置艺术等多种形式,使读者化身“梦客”,在行进中完成从个体想象到集体经验的“迁移”;位于北京市东城区崇外大街磁器口东北一角的曹雪芹故居纪念馆,也考虑给古宅装上“数字心脏”,将故居的测绘图纸、漕运档案等文献资料通过线上AR技术同步“复活”,为游客构建一个跨越时空的“平行故居”,让尘封在故纸堆里的文献化为生动的光影与叙事,引领人们进入曹雪芹丰饶而深邃的精神世界,也希望能尽快落地实现;位于河北省廊坊市的“只有红楼梦·戏剧幻城”则不再追求对原著情节的“复现”,而是汇聚戏剧、戏曲、影视、美术、建筑、音乐等多种艺术形式,融合作品、作家、时代、读者影响等多种元素,创造了一个综合性的文化体验空间。
在数字技术全面渗透的当下,文艺的跨媒介行为正在引发文艺存在论层面意义深远的变革。它打破了各媒介之间的“领地意识”,促使文艺从单一封闭的作品形态,升维为共创共享的全新图景。新技术不仅为《红楼梦》赋予了可进入、可交互、可延展的数字“身体”,更重构了读者与经典的关系。一个由数据、叙事与体验共同编织的“红楼梦世界”正在形成,它不再停留于脑海中的“语象”世界,而成为一个持续生长、邀人“共创”“共享”的空间。
《红楼梦》阅读方式的转变,引出了一个更为宏阔的命题:数字技术所重塑的,远不止个体阅读体验,更是文化经典在当代传播范式的革新。《红楼梦》数字化传播,正是在这样的语境下,经历了从“文本数据化”到“跨媒介融合”,再到当前“沉浸式体验”三个阶段。
文学所追求的“情感的沉浸”,即“接受者”通过阅读行为感受到作者所表达的情感,并与之产生共鸣,所谓“立象以尽意”,但也存在“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的巨大遗憾。相较之下,观看较之阅读更能触发身体的直接反应,产生“移情”。但是有距离的、“离身”的观察难以带来真正的“感同身受”。而在数智时代,一种多源信息融合的、交互式的三维动态视景和实体行为的“系统仿真”使人在媒介中由“离身”走向“具身”。
在《红楼梦》数字化传播中,MR、VR、AR技术侧重于让观众进入一个被精心设计的叙事环境,而人工智能生成内容则赋能个体建构并“外化”心中独特的“红楼梦”,它不再局限于对原著场景的还原,而是鼓励基于原著的发散、转译与跨界。
元宇宙、人工智能等数字技术的运用,使得《红楼梦》传播不再追求同质的权威解读,而是展示理解的多样性,使技术成为艺术“光晕”的重要载体。一方面,抖音、快手、B站等以算法为核心驱动力的视频平台,已成为不可忽视的传播场域。算法重塑了内容分发的逻辑,在“去中心化”的同时,也深刻影响着经典传播的形态与内涵。此类平台的低门槛与高流通性,极大地激发了大众的参与热情。海量的二次创作使小说原文本中的人物形象及文化符号逐渐脱离原有叙事脉络,转化为极具“草根性”、娱乐性与颠覆性的网络“迷因”,如“林黛玉打工文学”等话题热度的飙升,受众从被动接受者转变为积极的创作者,通过评论、剪辑、重组等方式深度参与经典的意义再生产,形成了一种充满活力的“参与式文化”。这无疑也拓宽了《红楼梦》的传播边界,赋予了其鲜明的时代活力。
另一方面,为适应短视频、直播等碎片化、高流动性的媒介特性,深度系统的内容常被解构,代之以情感鲜明、节奏快速的表达方式。这导致传播场域出现新的“数字鸿沟”:善于运用情绪化叙事、视觉冲击的创作者更易获得流量关注,而学者理性、严谨的深度解读则面临被边缘化的风险。同时,数字审美呈现显著的“偏狭性”:算法往往助推符合大众视觉消费期待、承载着青春形象的解读,而原著中厚重的生命史诗、深刻的家族叙事及悲剧内核,则被不同程度地窄化或遮蔽,削弱了文本应有的历史质感与人性深度。
时下对《红楼梦》作者身份的“猜谜”、情节的“解密”、故事主旨的误读,正进一步助长碎片化、快餐式的接受趋势。以B站为例,大量以“解密书中隐藏的血泪史”“某人物年龄之谜”“贾母手撕薛宝钗”“元春为何而死”这类“吸睛”标题的解读视频盛行,将完整的文学世界切割为细碎的“话题”,这类内容以“肢解”经典、断章取义的方式迎合社会热点,用当代视角随意附会甚至曲解文学意图,不仅消解了作品的精神深度与整体性,也逐步侵蚀着严肃阅读与理性对话的公共空间。鲁迅先生为陈梦韶《绛洞花主》所作小引中对《红楼梦》的经典评价众所熟知:“《红楼梦》是中国许多人所知道,至少,是知道这名目的书。谁是作者和续者姑且勿论,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面对这一复杂图景,学者需持辩证态度,既要正确认识到算法催生的“信息茧房”的选择性与局限性,可能也要主动拥抱技术,坚持阐释的开放性,同时还要警惕其对思维深度与审美多元性的潜在“裹挟”。真正的经典传承,不仅在于传播范围的拓展,更在于在众声喧哗的世界中,推动《红楼梦》精神与生命力的延续。
经典能在不同的历史语境中被不同的人不断解读和传播,并产生出合乎时代的意义和文化价值,这也正是文学经典能历久弥新的原因。无论是沉浸式戏剧演出、数字展演空间,还是借助人工智能技术生成的艺术作品,其终极价值,在于提供一条真正实现“体验”与“共情”的路径,引领我们抵达并沉浸于那个由命运的悲欢、无常与生命的鲜活所构成的丰盈世界。任何仅仅将作品简化为“反清悼明”“宫廷斗争”“阴谋爱情”等单一符号的倾向,都可能演变为一种用数字技术覆盖文学本真的精致“虚无”。
我们必须清醒认识到,《红楼梦》的永恒价值在于其对人类命运、情感结构与存在意义的深刻思考。无论技术如何演进,“悲金悼玉”的生命关怀、“好了无常”的人生洞察、“万物有情”的哲学境界,始终是超越时代的文化瑰宝。实际上,越是技术发达的时代,越要重视人文精神的重建。新技术视阈下《红楼梦》阅读与数字化传播在经历“驳杂的震荡”后,正积极探索经典文学资源在数智时代的最大“公约数”。“文本+VR场景”“经典+AIGC创作”“叙事+游戏交互”等模式的调适与创新,不仅承载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元宇宙中的流变与新生,更彰显出《红楼梦》作为一部令中华民族骄傲和自豪的伟大文学经典跨越媒介、历久弥新的艺术魅力与精神感召力。
作者系中国艺术研究院红楼梦研究所副所长、研究员,中国红楼梦学会执行秘书长。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社科学术社团主题学术研究资助项目“《红楼梦》艺术改编研究”(项目编号:24SGC097)阶段性成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