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傍晚,夕阳恋恋不舍地沉落。
曲直村边的曲直河,水色由透明的浅碧,慢慢变成深碧色,还揉进些许紫黑。河岸边高高低低的水草,在凉风中交头接耳,传出沙沙的细响。
辛净江和辛玉明提早吃过晚饭,各人拿着一个扎好的干草把子,在河岸上放好,然后并排坐下来,敛声屏气地望着河面。这是一条窄窄的小河,从云阳山里来,下游连着洣水,洣水再入湘江,北去的湘江会一头扑进八百里洞庭。
“净江哥,我多少次请你来我家住,你都不肯来,这回到底把你请来了。”
“玉明,你说曲直河夏秋时,水星星一大片一大片的,水里游,天上飞,像一条地上的银河,多好看!我怎么能不来?”
老家的乡亲们有诗人的联想,世世代代都把水萤叫做水星星。
“水质干净的地方水星星才肯来。你是自来水厂的高级工程师,又是政府礼聘的水质巡查员,一辈子干的是保证水质清洁的事,负责咱们曲直河,到这里你一看就开心。”
辛净江眼里忽然有了泪水,他赶快掏出手帕揩去,说:“咱们虽不是亲兄弟,却同族同宗。你是怕我孤独、凄清呵……谢谢你。”
暮色苍茫,先是浅青色,然后变成深灰。深灰的帷幕上蓦地出现一点金红色的光亮,接着像无数火柴头一起擦燃,闪出无数个亮点。平静的水面上,举着小灯笼的水萤飞快地游动,像用金红的光线在柔软的绸缎上织着图案。
辛净江说:“这是一级标准的净水!”天上升起一弯新月,一颗一颗的星星也从云里冒出来。“我刚才看了看手机,太阳落下后到现在,水星星特别多特别亮,像赶集一样。”
“不是赶集,是集体相亲。雌的雄的一闪一闪打着‘灯语’联系,彼此中意了,就喜结连理。栖息在陆地上的萤火虫叫陆萤,一年繁殖一代,水萤栖息在洁净的水体中,从虫卵、幼虫、成虫到化蛹成萤,生命最长的可达十五个月,五个月左右即可繁殖一代。”
辛玉明掏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根递给辛净江。辛净江摇摇头,说:“别让烟味呛了水萤。”
辛净江七十有四了。七岁时,因距此三百里开外的株洲成为一座新兴的工业城市,林立的工厂急需大批工人,读过初中的父母被招工进城,他也就成了城里人。从一所环保技校毕业后,辛净江进了自来水厂,先当工人,再当技术员、工程师、高级工程师,干的是水检测、水净化。妻子和他同厂,因有先天性心脏病,所以他们没有要孩子。妻子比他小五岁,五十五岁退休时,辛净江满一个花甲,正好双双回家朝夕相守。妻子不但身体不好,还有洁癖,地上、桌上容不得半点灰尘,又不能进厨房,闻到油烟气就咳嗽不止,辛净江总是把这些琐碎的家务事快乐地包揽。妻子也是学环保专业的,她对丈夫说:“我前世恐怕是一只水萤……”辛净江怕她说出没有生孩子的话,马上说:“你爱清洁,感染了我,我也爱清洁。我们都好好活着,这比什么都好。”妻子哀婉地叹了口长气。
时光如矢,射出去就回不来了。辛净江的父母十多年前相继辞世,去年冬天妻子也离他而去,辛净江终日与影子为伴。
老家的族弟辛玉明,忽然打电话来,请辛净江到他家去做客,话说得很委婉很艺术,他也就爽快地答应了。辛玉明如今是村主任,还兼着巡查村边这段曲直河的河长。
辛净江指着前面弯成一个大“U”的河道说:“组织村民成立多种经营的合作社,好。其实,还可以打造一个夏秋看萤火的旅游项目,农家小院供食宿,河岸上搞帐篷宿营。”
“还真没想过。”
“你以前让我带妻子来看水萤,我不敢来,怕她敏感。搞起这个项目,年轻人喜欢浪漫,一定大受欢迎。”
“对、对!”辛玉明看看手机,说:“九点钟了,我巡河去。净江哥,你回家去休息吧。”说完,从小提袋里掏出一只长手电,摁出一条长长的光柱。
辛净江在辛玉明家做客,一眨眼就立秋了。吃过晚饭后,只要不下雨,辛玉明都会陪他去看成团成片的水萤。辛净江很奇怪,辛玉明对于他提议的看萤火旅游项目,没有任何启动的行动,大概是有什么难处吧,也就不再催问。
有一天傍晚,辛净江发现水萤的密度稀了许多,便立刻想到上游有不洁的水排入了曲直河。“玉明弟,上游有什么厂子开工了?”
“是镇政府引进了一家企业,不在曲直村地段。我一个小小的河长,怎么敢碰那地方。”
“你请我来的时候,厂子已开始安装设备?”
“是……听说是做什么电池的小厂子。”
辛净江马上明白了,这样的小厂子,在极板化成、冲洗、酸液配置等工序中,会排出含硫酸的废水,废水中还杂有铅离子等重金属。老板为省钱,可能不去建构中和、沉淀、过滤、去除重金属的净化设备。辛玉明请他来看水萤,是让他发现问题,亮出水质巡查员的“尚方宝剑”。这一切都是辛玉明计算好的,既无奈又精明。辛净江想,这“尚方宝剑”该亮时是得亮,明日就去镇政府细细了解情况。
辛玉明说:“对不起……请原谅。我巡河去了。”
“我和你一起去,朝下游走吧。我知道有一只水星星嫌这里不干净,往下游飞去了。我总会找到她的……”
小河上飘起淡淡的雾气,远处的下游,飘动着许多一闪一闪的水星星。
作者
聂鑫森
聂鑫森,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文史研究馆馆员。出版有长篇小说、中短篇小说等60余部。曾获庄重文文学奖、《小说月报》短篇小说百花奖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