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人杂志·散文随笔 | 槐花和薏苡·许冬林
2026-03-20 16:49:00     当代人杂志    【字体:

槐 花

槐花开时,枝间的叶子已经厚起来。那些白花在碧色的叶子间开得起起伏伏,像浪花溅落在礁石间,仿佛有哗啦啦的明亮的声音。

在种类繁多的槐树家族里,我们比较熟悉的那几种槐树,有春暮开白花的刺槐,有盛夏开淡白淡黄小花的国槐,还有一种在春末夏初开紫色花朵的毛洋槐。只是,刺槐和国槐都属落叶乔木,而毛洋槐则属落叶灌木。从花色上看,毛洋槐的紫花妖娆艳丽,有节日的繁华之感,在春末夏初的季节里最为抢眼。而刺槐和国槐的花朵一派简洁的白色乃至淡黄色,花色清丽,它们虽美,但到底显得家常一些——即使白得像月光,但月光年年月月都可见,还是家常得很。

记忆里,每到春暮天,我的父亲总喜欢采摘槐花回家,母亲用清水将槐花简单濯洗,便开始制作各种槐花美味。米饭上蒸槐花,盛在碗里,白生生胖乎乎的饭粒上贴着柔润洁白微微透点淡黄色的槐花,煞是好看。低头嗅闻,谷类煮熟后的沉实香味里又缭绕着花朵的淡淡清香,吃一口,饭粒在唇齿之间滚动,都像是穿了一件薄薄的微甜的裙子。槐花炒鸡蛋也是这个季节餐桌上的一道村野佳肴,吃花像是在吃春天,让人觉得寻常朴素的乡下小日子也被诗意地装饰了一番。

但,同样的白槐花,也有区别。这个用来丰富味蕾的可食用的槐花是刺槐的花,而那个早早进入古人药典里的槐花,却是国槐的花。

小时候,跟着父亲采槐花,曾被刺槐树上的尖刺伤过许多次,所以对这种树差不多是又爱又恨了。花开季节,每次经过树下,心里就甜实得很,这大约是因为能够抵达肠胃的物事总能很快激起人的兴奋。但是,花季一过,我对这刺槐树就漠然得很,除了有被刺的旧恨,大约还因为那些因物质属性带来的情感终究不坚牢。

在我们南方,水边、路边、荒野上,多的是这种刺槐。刺槐生长得快,一棵刺槐树苗长出来了,不消两三年,就可以在春暮天开出累累簇簇的雪白槐花来,很有一种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的意思。国槐在南方种得少,偶尔在乡村人家的庭前院后遇到一棵,也像是遇到远道而来的客人,虽欣喜但还是有陌生感。国槐树长得不如刺槐那么快,仿佛一快就乱了阵脚失了体面身份,它们慢悠悠地长,像在一边沉思一边生长。记忆中,我家门前水边曾有过一棵国槐,它的树干比村口的刺槐要挺拔得多,气宇轩昂的,我看到它就想起讲台上的老师。这棵国槐的主干在我上小学时已经有碗口粗细,到我上中学时好像还是那般粗细,再到我中学毕业离家远读时,还是没见它长粗多少,它生长得实在气定神闲。我由此猜想,那棵槐树应该是父亲少年时植下的,那碗口粗细的树干也是需要几十年的光阴才能长成。后来知道国槐在华北地区种植更为广泛,可能它更为适应北方的土壤和气候。

在南方,刺槐花开过不久,我们就要迎来漫长的黄梅雨季。方的、圆的池塘,细的、长的河沟,都在日夜涨水。早晨起来,看见所有的水面都泛着浑黄的泥色,村庄像是回到古老的大洪水年代。草木庄稼被雨水透透滋润,也一日日疯长着,长长的茎脉里奔涌着丰润的水分,连叶子们都像是怀了孕,每一片都那么鲜润饱满。这个时节空气里也漾着水意,整个人间大地都像是一个饱含水分的瓜果。等到梅雨季终于过完,天空响晴,阳光灼烈,我们小孩子跟在繁忙的大人屁股后面,也似乎忙起来了。就在这繁忙的间隙,某日一抬眼,忽然看见门前水边的那棵国槐开花了。

国槐花的香味不如刺槐花的香味那么足那么招摇,它们似乎是悄无声息地在枝头开起来的,没人能说得准它哪一天开始绽放。它们开得好静默,不像是来开花的,倒像是在参与某一场气氛有些肃然的仪式。直到有一天,树下的泥地上落着一瓣瓣碎槐花,像蝴蝶敛着翅在那里歇息,走过去拾起来细看,才忍不住惊叹:槐花开了!

在国槐这里,槐花开了也就开了。大人依旧各忙各的,我们小孩子也照旧跟在大人们后边,学着大人们去忙碌着。后来,才知道国槐花是一味中药,只可药用,而不可以作为食物。既然不是食物,大人们对于它的盛开,自然生不出多少隆重欢喜的情意。

国槐花在乡间虽不如刺槐花那般讨喜,可是,我的记忆里至今还存有一幕采国槐花的画面。那一年夏天,梅雨刚过,门前的场地还微微有些湿润,父亲和母亲坐在廊檐下正举头看那棵国槐,而槐树荫下的泥地上,也落满了一层白色的、淡黄色的碎花。原来他们在看人家采槐花,我后来才知道那是中药房里的采药人来乡间采药。采药人爬到了高高的国槐树上,他的身体和脸隐隐绰绰在槐花和绿叶之间出没,像个大号的蜜蜂。他身上还背着布质包,里面鼓鼓的,大约已经装满了槐花。

那一年,槐花开得盛,采药人身上的布包装不下了,只得把那些槐花一穗穗折下来,扔到泥地上。我在树下把玩着槐花,那些细枝上的花朵不如刺槐花那般蓬松,花穗上也是疏朗的,花朵之间不如刺槐花那般茂密拥挤。它们总像是节制着盛开,每一朵盛开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后才绽开。和刺槐花的花穗总像瀑布一般倒垂不同,国槐的花穗挺挺的,朵朵朝上盛开,这种花好像天生自带一种硬朗的气质,似乎它的盛开不是为了讨来轻薄的赞美,而是为了占据高台振臂高呼地完成某种神圣的使命。

待我外出读书回家,再看门前水边,那棵国槐已经不在了。不知父亲何时伐了它,它不再是一棵植物,而是一根木材,躺在屋檐下,被父亲谋划着要打制成一件什么样的家具。但是,它却在我的心里一直挺拔地活着,安静地在阳光明亮的盛夏寂静地开花。后来,我几度到北方读书,见到许多次国槐,都像是与故旧重逢。

北方多国槐。有一年在北京读书,宿舍楼北边一排国槐,我的房间窗户朝北,正好日日与它照面。国槐一般七八月开花,我入学时已经是九月,花季已过,只见一片浓郁的树荫里不时有喜鹊飞进飞出,我仔细一看,槐树正结果,一串串的,绿豆子一般,这果实叫槐角。就这样,我与国槐和喜鹊在窗边不时对望,漂泊光阴里也渐渐融进来一种暂得安稳的情意。

翌年夏天,我去后海那边,访两个名人故居,遇到了正在落花中的槐花。那一天,北京刚下过一场雨,我远远看见一棵树干微微歪斜了的国槐,树身黝黑,静静立在路边,特别有一种历史感。树荫下的水泥路和地砖被雨水浸湿,越发清幽,那淡白色的槐花落在青灰色地面上,像一支支帆船组成的船队从历史的纵深处驶来。小小的白花,星星点点,浮在水洼处,它们静默不语,又像是千言万语。在青砖灰瓦的老房子绵延相接的老城区,在雨里看国槐寂寂花落,仿佛我的脚步也被编织到一种深厚的史诗感里。

我忽地想起南方,想起少年记忆里那个采药人,他像天女散花似的,在门前微微湿润的场地上,洒下一大片白色的药用槐花。夏日雨后的阳光辐照下来,槐花清气里混合着泥地里的水汽一起被蒸腾着,空气里飘溢着淡淡的清苦味儿。采药人下树后,从我家借来袋子,将满地槐花细细拣拾,装进袋子,回去晾晒为药。那时候,我隐隐觉得,那样的采花为药的事儿里,似乎有着不寻常的意义——有一种植物,它的生命格局在此间正发生改变,它要走向另一种终极归途了。中医里,槐花性味苦、微寒,具有凉血止血、清肝泻火的功效。除了槐花入药,它的花蕾也入药,名叫槐米,它的果实槐角也入药。

在北方读书时,赶上深秋,我特别喜欢漫步校园,漫步在一片辉煌的金色树荫下。那时,校园里的林荫道和教学楼前后的国槐叶子已经转黄,那金黄色的树荫相互交叠,仿佛树冠是个古堡,整座校园也被映衬得古意辉煌。我伫立在金色的国槐树荫下,感觉自己像一块金属正沉淀在这耀眼浑厚的金色里。我仿佛被这古意盎然的金黄色提起来,它们将我熔炼锻造,就像熬制一钵槐花汤药。

每一段学习历程,都像是一段煮药时光。

少年时,常常惊艳于盛开如大雪压境的刺槐花,喜欢那种轻盈和童话感。如今却喜欢独自深味国槐花盛开时的情境——有一些寂寥,一些清苦,一些莫名的使命感。

国槐还是生在北方更好,一份凛冽的风,一份霜色,让它在花里未说尽的美意,在叶子里继续深长而隆重地言说。

薏 苡

薏苡在民间。乡人们多呼它为薏珠子或草珠子,俗是俗了些,可是也还玲珑活泼。薏苡结出的果实圆溜溜的,果壳较硬又极具光泽,实在配得上“珠”的美誉。只是这“珠”出身寒微,它不是水里的贝类在月光下孕育成的,也非名贵宝石雕琢而成,它只是一种禾本科的植物开花结实而生,所以,“草珠子”这名字也是恰如其分。

如果说珍珠宝玉是供给侯门贵府家的闺秀小姐,那么这草本植物结出的“珠子”便是留给村野人家的女儿把玩,这大约也是薏苡身上深深蕴藏的一种爱和慈悲——即使穷乡僻壤,女孩们也需要被关照。从前的乡间,许多女孩都有过用薏珠子串项链戴在脖子上的美好经历——戴上薏珠子,在乡间的树荫下草丛边,玩一场吹吹打打过家家做小新娘子的游戏,在草本植物的映衬下,把大人世界里的热闹和庄严稚拙地模仿一遍。

哪个小孩不喜欢模仿大人呢?在乡间,草木伴同孩子们的生长,孩子们也在游戏中凝望草木葳蕤,预演人间悲欢,人和草木似乎互为彼此的隐喻。

在南方的那些清凉地里,在长江中下游的那些丘陵和平原地区,在那些土质疏松的沙地上,或者在潮湿的河沟边、杂木林子里,薏苡长成一种一年生或多年生的草本植物。它们茎秆挺拔直立,可以长到一米多高,在温暖湿润的南方气候下,呈现出一种草本植物难得的挺秀之美。这是一种介于草和竹子之间的挺秀,既有竹子的挺拔苍翠,也有野草的茎叶婆娑。在夏季的村野,循着风里弥散的草的香味,往往可以看见一丛丛野生的薏苡。一丛丛茂盛的薏苡相互挤着挨着,披针形的叶子在暖风里发出簌簌的声音,像它们在密密匝匝地说话。

薏苡也被人们所栽种,童年时,外婆家门后栽种有一大丛的薏苡。在暑假,我去外婆家,常常牵着外婆的手站在茂盛的比我还高的一大丛薏苡面前,去看薏苡开花结果。薏苡的花小小的,淡黄色,隐隐约约闪现在浓厚的绿叶子里,显得十分低调。与夏天的那些大张旗鼓开花的荷花、石榴、木槿这些水生植物和木本植物不同,禾本科植物的花朵大多都极为素淡而碎小,似乎它们的生命重心不是为着炫耀盛放一刻的艳丽,而是为着完成向人类提供粮食这一使命。

所以,许多禾本科的植物,都是极朴素的,它们最美的样子,是举着沉甸甸的果实却又谦逊低头的样子,如水稻、小麦、高粱、竹子。

那时,我和外婆站在薏苡丛边,却是各怀各的小心思,外婆为的是秋后取薏苡仁,我却为的是得到一串薏苡做成的项链。我们的等待,各有意旨,一个为食用,一个为美。夏天的薏苡是最茂盛的时候,它们一日日都在奔跑着生长,好像是为了抵达某一个高度便可以安心开花结珠子。到了秋天,雨季已过,长江中下游的天空晴朗高远,阳光无边无际地拂照着江滩上的那些有着披针形叶子的芦苇,拂照着沙地上舒展着披针形叶子的高粱和玉米,也细细拂照着外婆家门后竹篱笆边丛生的薏苡们披针形的叶子。这个时候的薏苡,一边开花,一边结实,前仆后继,前呼后应,草木间的光阴充盈着生动圆满的情意。

南方的深秋和初冬,天气并不凉薄,而庄稼多已完成收割,此时日子一天天闲下来。

采草珠子去!

这是乡间小女孩的隆重日子。此时,篱笆边的薏苡,叶子大半已经枯黄,但茎秆还挺立着,那些茎秆梢头的薏苡有的色浅,木黄色接近白色;有的色深,泛一点蓝紫色。我自然要挑又大又圆又亮的那些珠子,一粒粒摘下,放进自己的小布袋里。不一会儿,布袋子就沉甸甸的了,伸手往布袋子里捞一把,圆溜溜的珠子们在手掌里滚动,一种草本植物的谷粒也发出了悦耳的铿然的声音,那是一种极为质朴的珠玉之声,是属于民间的、属于草木的珠玉之声。

待我采够了草珠子,外婆便开始挥刀收割,她拢了一大把薏苡穗子,拦腰割下,捆好,然后搬到门前的沙地上去晒。在外婆这里,那些草珠子全变成了谷物,它们从茎秆上被脱下之后,堆成一小堆,仿佛也是玉米。

在微冷的冬夜,一盏并不太亮的电灯,笼下一室玉米黄一般的蒙蒙光晕。在这种有着谷物的光色和质感的光晕里,外婆在碾薏苡,我在串珠子,我们也像一老一小的两株薏苡,一个在嫩生生地忙着开花,一个在沉甸甸地赶着结实。外婆青年守寡,在那些寒素的年月里,她以一个乡间农妇的爱和柔韧,撑起了一个家庭的衣食重任。

……

全文请阅读《当代人》2026年第3期

作者

许冬林

许冬林,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现当代文学硕士。散文作品发表于《十月》《散文》《芙蓉》《四川文学》《青年文学》等刊物,转载于《散文海外版》《散文选刊》等刊物和年选。出版散文集《外婆的石板洲》《海棠寂静》《忽有斯人可想》等20部。入选鲁迅文学院第四届“培根工程”青年作家培养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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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源 : 当代人杂志      责任编辑:赵若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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