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和亲情的书写，依然是中国当下散文写作者最青睐的创作母题。近些年，随着城市化进程的加速，很多旧年月里的乡村生活经验渐次失效，关于乡土的散文也趋于式微。而亲情书写则成为当下散文创作的重镇。于是，同质化、自我感动以及精致的平凡也成为亲情散文书写的重灾区。可以这样说，每次，当我读到书写关于父亲母亲的散文，我都担心，作者会陷入一种“低于现实”的抒情。

心盈的文字让我眼前一亮，她借助小说的叙事结构来写寻常细微。双线叙事，将自我的当下与多年前的母亲分成两条线索。仅仅这一叙事策略的创新，便已经打破了当下关于亲情书写的平庸化。相信普通读者在阅读到《河南河北》这篇文字时，也会生出对作者叙事方式的新颖感。这种借用不仅仅是一种叙事策略的创新，随着结构的变化，叙事的详略、重点细节的选择、感情的对应、高潮的堆积等等思考的内容，都发生了变化。所以说，叙事方法的变化，事实上增加了散文写作的难度。如果说，祖翠娟的这篇书写哥哥的亲情文字还停留在“写什么”这样的旧传统里，那么，心盈的这篇文字则体现了“怎么写”更具有吸引力和创造性。

在内容的选择上，我相信，每一个写散文的人，都必然会写到自己的母亲。主题词大抵如下：温暖，成长和爱，疾病，厌倦甚至对抗。不论如何描述母亲，也很难跳出大众的期待。心盈笔下的母亲也是如此，尽管作者用尽了叙事的技巧，并且尽量地克制自己的抒情欲，然而，她没有能力将母亲更丰富独特的形象描述出来。因为，平原上的母亲本身都是相似的，它们相似的内容消解了读者的期待，即使是作为儿女，也没有办法在日常生活里裁剪出一个更深刻生动的母亲形象。这就是关于父亲和母亲的文字很难书写的原因。

回到心盈和祖翠娟的散文文本里，如果说心盈在《河南河北》这篇文字里精巧地布局了她要书写的“我”对母亲的理解，祖翠娟的文字则深情地记录了哥哥对父亲的理解和追随。在心盈的笔下，母亲活在散文的下一段里，这大概是作者对日常生活的模仿。或许，在日常生活中，作者与母亲也是疏离的，彼此各守着自己的生活段落。而在祖翠娟《追烟花的人》这篇散文里，作者自己与哥哥的亲情，哥哥与父亲的亲情，哥哥与母亲的亲情，全都是亲密的，无隔阂的。这种日常暖意在作者的字句里，虽平淡，却又充满可信。所有日常生活中的深情，都会溢出文字，进而传递给其他读者。所以说，日常生活中幸福的人，她们的文字，会感染更多的人。能感染他人，本身就是叙事的成功。从这个角度来判断，祖翠娟的文字是成功的。她抓住了哥哥的半生执着，那份对烟花执着里暗藏着哥哥对父亲的深情，对少年生活的接续。

心盈的文字，让我想到文学期刊对作家的训练，语言的训练，叙事策略的训练。尤其是在作家处理同质化母题时，要有不同的视角。在日常生活中发现区别于他者的独特视角，是作者的能力。文学期刊这些年对散文贡献最大的地方在于，不同的刊物正在制造不同的散文标准。文学期刊面孔的不同丰富了散文写作的风格。我一定要说到周晓枫的散文。周晓枫就是一个对当下散文作出了贡献的人。她的那些繁花似锦的长句子，让所有人眼前一亮，原来，形容词如果用得准确了，竟然如此色彩斑斓。和过去相当长时间中国散文所提倡的以枯笔写心境的明清小品相比较，周晓枫给散文的写作提供了更生动的标准。塞壬的出现，也是中国散文创作的重要收获。她使得散文的主题更尖锐，更接近女性的内质。傅菲、格致以叙事能力见长，借用了小说创作的手法，让散文打通了所有叙事文本的特点，散文不只是“白杨礼赞”，还有更可读的叙事内容。心盈的《河南河北》，将两条线索织进一篇文字里，每一段文字，都考验着写作者对于叙事节奏的掌控力，过于细节了不行，会显得啰嗦，过于粗糙了不行，会显得直白。就《河南河北》这篇文字所呈现的节奏和品貌，我个人觉得，已经是一篇有着个人特质的文本。

祖翠娟的《追烟花的人》所呈现出来的，是作者本人对世事万物的理解和共情。与其说，祖翠娟梳理了哥哥对烟花的执着，不如说，祖翠娟重新发现了哥哥深情的一面。这样的散文里倾注着作者本人细腻而又柔软的情感。尽管这篇文章，全文并没有透露个人的信息，然而，读者会从文本里读到作者对家人的满满的爱意。这便是这篇文章的可取之处。

然而，好的散文不能止步于此。不论是心盈的叙事结构的创新，还是祖翠娟对哥哥深情的描摩，都只是散文写作的表层。似乎，在他们所书写的主题中，仍有更深层的叙事空间并未挖掘出来，那便是由个体到家庭到时代里的他者。散文从来不只是个体的命运悲欢，每一个人都是由同时代更多的人组成。当散文作者写下自我的生活片段时，必然要将镜头拉得更远，不但要看见生活的第一层面，还要看到更丰富的镜头。这里所说的丰富，不只是要求作者再从记忆里掏出重复的片段，用来打动读者，而是要求作者把同质化的内容做一些删节，把生命里最痛感的记忆叠加到现有的文字里，让文字更深沉，让不同视角的光线照耀到这些文字里，从而呈现更独特的发现母亲或者亲情的能力。

作者

赵瑜

赵瑜，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长篇小说《六十七个词》《女导游》等多部，散文随笔集《小闲事：恋爱中的鲁迅》《一碗面里的乡愁》《沉默的奔跑：中年手记》等多部。有作品获杜甫文学奖、华语青年作家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