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又死机了,身上也没有现金。但我决心赖在车上,再耽误就来不及了。
我四下张望,车厢空得近乎凄凉。唯有后排靠窗处,坐了个胖胖的男孩,正趴在车窗向外望。我和师傅说去借个钱,然后往男孩那边走去。
大巴正在驶入一片树林,七月把绿光扬到车里,一串串绿点倏忽在男孩的脸上闪过。我在他身边坐下,奋力抓住脑中飞过的光点,以此编出合理的解释,让他理解为什么这个西装革履的大人不愿下车回公司找零钱,而要向一个可能一年才领一次压岁钱的小孩借钱。可惜我的光点气喘吁吁,摇摇欲坠。男孩抱着书包,是米奇的,半年前我买过同款,至今还未使用。他的黑发浓密,被夏风吹得一下一下摇,好像时刻要飞出雏鸟来。公交在播报下一站的内容,男孩忽然扭过头问:“叔叔,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这半年我时常望着别人的头发发呆。但愿男孩不要把我当作人贩子。我只好问他:“能不能借两块钱呢,叔叔手机坏了,也没带现金。”
男孩怀疑地看了我一眼,接着从书包夹层掏出一张五元纸币,看了一下,又放回去了。“叔叔,我只有五元,待会儿要用的。”
我问他到哪里下,他说在汽车总站,我说这刚好,我也去那里,他先借给我,等我下了车很快就能拿到钱还给他。见他还有疑虑,我便坐到他旁边,把手表摘给他说:“我把这个押给你行不?要是我不还你钱,这个表可以卖几百块的。”
五元纸币进入钱箱,打着旋儿飘进黑暗。师傅一直盯着前方。我们驶向了一条绿意稀疏的大道,在远方,白云从地底升起,一股接着一股。车头被马路虚线牵着,气喘吁吁地向前,仿佛在火山口边上,热气躲无可躲。阳光真叫人泄气。我再次坐回男孩身边,请他待会儿在车站等下我,我去旁边的医院找人拿钱还他。“你为什么可以去医院拿钱?”男孩盯着我,“你是那里的医生吗?”尾音被捏在两个攥紧的小拳头里落下。我看见他的眼睛,里面是涌动的原始海洋,绿得让人忘记世上的其他颜色。我说是的。
“酷!”他说,“做医生可太帅了。我希望我以后也能当一名医生!”
“是吗,你以后想做什么医生?”
“让病人永远不生病的医生。”
“不过……要是大家都不生病,医生就该失业了。”
“那样我也还是很开心。”
我没有再说话。
下了车,男孩不肯在车站等我,一定要跟我去看看。穿过大厅,坐电梯到第31层,再穿过兜兜转转的走廊,终于到了103号房门前。我要男孩在门外等我,在这附近转悠,别走远了,关键是别进来。男孩点点头。
我推开门,看到亚亚坐在床边,睁着一双桃核般的小红眼瞅着阿尤装积木。“怎么了?”“哭了半小时了,才好一会儿,他说怕那个白色大盒子。”阿尤说。我想摸摸亚亚的头,可是看到脑门上的反光,又把手移开,拍了拍他的肩。“给我五块钱,来时手机坏了,我借钱坐的公交车。”我说。阿尤给我五块钱,问:“熟人吗,你怎么找到他还呢?”“是个小男孩,和亚亚差不多大,他在外面等我呢。”
我瞧见亚亚的蓝白条纹病号服,想起那个男孩蓝白相间的校服。我带亚亚去注册的时候,亚亚摸着崭新的校服说:“哎呀,这个不好看。”但是回家的时候,他一直用双手把它抱在怀里,笑个不停。那时已是傍晚,路边车来车往,雾气中路灯像长满黄毛的小兽,一只只往后跑去。而后,蝉鸣却把道路越叫越窄,天空被月亮灼烧出一个洞,同样烧起来的亚亚被推进急诊室,接着是手术室,住院部。
我轻轻拉开门,瞥见那后面的眼睛。“你怎么在这?”我慌忙想把男孩拉开。自从剃了光头,亚亚就不太喜欢见到同龄人。这大概是从上回表姐笑他“光头强”开始的。“叔叔,我想进去看看。”我把钱塞给他,“这是五块钱,不要随便打扰别人啦。”但是男孩已经从我的腋下挤过去,冲到了病床边。
“哇——”男孩说,“你好!”
我转过头看去,看到一个鼓起的白色被子山,中间嵌着亚亚泪痕未干的脸。
“你好,我叫张克,来自第三小学。你的发型太酷了!为什么我一进来你就要钻到被子里去呢?”
“酷吗?”亚亚把头又探出来了一点。
“那当然,如果光头,就可以不用洗头了,随便拿水一冲就好,多爽啊!”
接着,他们聊了起来。
男孩离开后,亚亚牵着我和阿尤的手,我们仨一起走出病房。
“爸爸,刚刚小克说,带蓝色激光的白色大盒子简直酷毙了。他告诉我有一个人被蜘蛛咬了一口,就变成了超级英雄,如果在蓝色激光里转过一圈,说不定会有什么超能力。我们约好了,以后他作业少的时候,就来找我玩。哦,还有爸爸,你竟然骗小克说你是这里的医生。”本该上小学一年级的儿子喋喋不休,好像我们走在放学的路上,讲他今天遇到的所有趣事。我偶尔接话和解释,或者什么也不说。到了化疗室门前,亚亚深深吸了口气,挺挺小胸膛就走了进去。
门上的红色指示灯亮起了,在世界的一片片红光里,许多生命来了又去。我和妻子交换了一个鼓励的微笑,然后揽住彼此,等待绿灯亮起。
作者
方欣
方欣,华东师范大学2024级创意写作硕士,有小说见于《萌芽》《青春》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