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溪笔谈》是北宋沈括的综合性笔记体著作，记录了对自然万象的观察与思辨，既有对一些科学现象的首次记载，亦有对书画、诗文的精微品评。此种“观物究理”的认知方式与“天人合一”的宇宙观照，构成了《梦溪笔谈》独特的精神质地。第61届威尼斯国际艺术双年展中国馆的展览主题“梦溪”（Dream Stream）就源自这部著作——当地时间5月8日，由中国文化和旅游部主办的第61届威尼斯国际艺术双年展中国馆展览在意大利威尼斯开幕，展览试图在数字时代彰显东方文脉的当代生命力。

在展览筹备期间，中国馆策展人、中国美术学院院长余旭红带领团队在中国美术学院象山校区搭建了一比一的空间，反复推演展览布局，最终在中国馆现场呈现出一种“暗场、明室”的空间效果——光线被精心梳理，介于清晰与朦胧之间。他希望观众在这里能够“脸对脸，心贴心”地感受中国文化的诗意，体会AI时代艺术的张力和温暖。

这种空间感受很容易让人想起《梦溪笔谈》中那段著名的记载：“若鸢飞空中，其影随鸢而移，或中间为窗隙所束，则影与鸢遂相违，鸢东则影西，鸢西则影东。”中国文联副主席、中国美术学院原院长许江的雕塑装置《共生》，正是从这则记载中获得了灵感。许江回忆起自己与威尼斯国际艺术双年展的渊源：“1999年第一次到此观展，2007年与中国建筑师王澍将20多万片中国青瓦带到威尼斯，筑起一片青瓦园，在四周金瓦灿烂的环境中，这片青瓦园特立而独行。”近20年过去了，在同一片草地上，许江所呈现的是一千根葵与莲组成的浮云——旱地葵与水泽莲的铜质造型相互交缠，超越了各自的物性界限。它们的影像经由展墙上一个不起眼的小孔，清晰投射在展厅内部的镜片上。许江说，这就是“影与鸢遂相违，鸢东则影西，鸢西则影东”，沈括笔下的光学现象，化作了一场关于观看、认知与共生的空间体验。

“梦溪”二字源于沈括梦中所游之地，“水”的意象因此贯穿展览始终，这种因素让威尼斯国际艺术双年展对于中国艺术家来说“熟悉而亲切”。书法家王冬龄40余年西子湖畔的生活，使他深谙“智者乐水”的意趣。他的巨幅草书《逍遥游》以6.5米高、16米宽的体量占据了展厅大片墙面，笔势如水流淌，时而澎湃时而迂回。作品以庄子“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的鲲鹏寓言为文本，字迹层层交叠，体现了对书法的当代性、生命力的探索。展览现场还有一台机器人正模仿他的笔迹书写“梦溪”二字，艺术与科技同握一支笔，让墨迹落在纸上。影像艺术家杨福东的《孤山蕉雨》为奔涌的水流提供了一处可以停驻的“渊潭”，20幅独立画面融合丙烯、黑白摄影与录像，向宋以来孤山所承载的隐逸传统致敬，召唤出一处供人静观的离尘梦境。

《梦溪笔谈》本就是一部奇书，威尼斯国际艺术双年展主席皮特兰吉洛·布塔福科在开幕式上追溯展览缘起时谈道，书中“格物致知”与“天人合一”的思想精神，与本届双年展总主题“小调”形成了某种共鸣。他将展馆本身视为一扇大门，引领观众进入作品中更为广阔的艺术世界。

当传统的“天地人”三元结构逐渐演化为“天地人机”的新格局，艺术的位置究竟在哪里，展览用作品展开了回答。《黑神话：悟空》首次以游戏艺术的形式亮相国际艺术平台，雕塑《天命人》、游戏视频《影神图》系列展现了这部荣获多项国际大奖的作品如何以中国古典名著《西游记》为根基，重塑全球动作冒险游戏的标杆。其中，《影神图》系列以老墨在粗绢上勾勒出近百幅神魔妖鬼形象，院体画的精工与风俗画的烂漫兼而有之。两组作品一收一放，生动诠释传统主题在新媒介中的生长土壤。

展览中，“时代的观看”也进一步推向了“时空的连接”，空间装置《良渚之光》用从高空投射至地面的动态光影，将朴拙的良渚刻画符号与搭载“三体计算星座”的宇宙X射线偏振探测器在轨采集的光电子径迹深度交织。上古先民仰望星空的“问天”与当代人类探索宇宙的“天问”，构筑起“跨越时空、超越国度”的文明对话。

余旭红在阐释策展理念时，将“珍贵”一词置于核心：这是一个不确定的时代，艺术在文明对话双向交流的心灵世界之中，在穿越时空、跨越国度的苍穹之下，优秀传统的活化与扎根本土的生长，行旅在广阔天地之间吐纳心中芳华，是为珍贵；艺术在温暖共情悲悯同理的生活世界之中，在变乱交织、希望同在的现实之下，历经困境的超越与体验乐观的觉悟，行走在生命丛林之中寻找林中空地，亦为珍贵；艺术在信息碎片技术操纵的虚拟世界之中，在人类智慧、人工智能的生态之下，推送算法的跳脱与直面未来的兴会，行动在文化科技之内探究宇宙想象，尤为珍贵。这三种珍贵，在“梦溪”的展览里都可以被观众所感受，从沈括在梦中所游的那条溪流，到今日威尼斯的光影与笔墨，水始终在流，对话仍在当下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