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1895年创办以来，威尼斯国际艺术双年展始终是全球当代艺术的风向标，每一届的主题、展馆叙事与艺术家创作，都勾勒着艺术思潮的流动轨迹。第61届双年展以“小调”为核心，致力于告别西方中心的宏大叙事，将目光投向边缘地域、弱势族群与非西方文化的鲜活表达，让在地经验成为主角，呈现出多元共生、去中心化、重关系、重现场、重记忆的整体气质。林宏作为第61届威尼斯国际艺术双年展坦桑尼亚联合共和国国家馆的官方合作者，亲历现场、参与双年展的学术活动，在绿园城堡、军械库与各国展馆间穿梭，既见证了非洲艺术的自我书写，也读懂了全球当代艺术的深层变革与未来方向。

本届双年展最核心的转变，是从单一权威叙事走向多元在地表达。长期以来，威尼斯国际艺术双年展被欧美策展体系主导，非西方艺术始终处于“被观看、被定义”的被动位置。而这一次，策展方刻意打破固化的价值标尺，鼓励各个地域扎根自身文化根脉、历史记忆与社会现实，构建属于自己的叙事逻辑，不再刻意迎合西方艺术范式。这种转变不仅是风格的更迭，更是全球艺术格局的价值重估——艺术不再是单一标准下的评判，而是不同文明的平等对话。

从作品呈现来看，当代艺术的形态也发生了深刻转向。曾经占据主流的视觉奇观逐渐退场，取而代之的是强调身体感知与场域体验的装置、沉浸式空间，让观众从被动观看变为主动介入；脱离现实的形式实验慢慢淡化，殖民记忆、生态危机、移民离散、身份焦虑等现实议题成为核心，艺术重新拾起社会介入的责任；单一媒介的边界彻底消融，绘画、雕塑、影像、档案、数字技术相互融合，让艺术的表达愈发自由开阔。这种整体转向，并非单纯风格更迭，而是当代艺术在全球化格局下一次深刻的价值重估与结构调整。

漫步各展馆，能清晰感受到全球当代艺术的多元脉络与内在张力。欧洲主流展馆依旧深耕观念艺术、极简主义的学术传统，追求语言自律与空间实验，艺术语言成熟却难免陷入观念内卷、脱离公众的困境；聚焦移民与创伤的展馆，将宏大历史落足于个体命运，用档案、影像传递人文温度，却有时陷入题材同质化、重议题轻语言的误区；东方展馆着力于古典精神的当代活化，从山水哲学、文人美学中汲取养分，实现古今对话，却需警惕文化符号的浅表展演；最令人惊喜的是非洲展馆，以坦桑尼亚馆为代表，彻底打破外界对非洲艺术“原始民俗”的刻板印象，扎根本土文明与现实生活，用当代语言完成文化转译，证明非西方艺术完全可以摆脱西方框架，建立自主的表达体系。与此同时，数字与算法艺术持续扩容，在拓展艺术边界的同时，也暴露出对技术掩盖人文、稀释艺术温度、媒介越位和本体弱化的隐忧。

这场艺术盛会也让我们清晰看见当代艺术面临的多重困境。全球艺术话语的同质化，让不少非西方艺术家为迎合潮流牺牲本土个性，而固守传统者又陷入文化封闭，难以找到平衡；观念至上的风潮，让艺术本体语言被弱化，许多作品只剩观点、缺乏审美格调；资本与市场的深度渗透，消解了艺术的批判精神，流量化、快餐化创作日渐增多；精英圈层的封闭话语，更让当代艺术与大众审美脱节，失去了公共文化的核心价值。

回望本届双年展，当代艺术的时代特征已然清晰：西方单一中心彻底瓦解，多元文化主体觉醒崛起；媒介边界全面开放，跨学科融合成为常态；艺术愈发贴近现实，社会介入性不断增强；在地性与全球性相互交织，本土根脉与全球对话不可分割；在技术与资本的冲击下，人文精神的回归成为共同呼唤。

这场以“小调”为名的艺术盛宴，实则重构了全球艺术的大格局。它让我们明白，未来的当代艺术，唯有扎根在地文脉，重建文化主体性，不再依附外来标准；回归艺术本体，平衡观念与形式，拒绝沦为议题图解；坚守学术独立，保持批判立场，不被资本与流量裹挟；打通精英与大众的壁垒，重拾公共性；将在地经验升华为人类共同命题，才能真正走出困境。

第61届威尼斯国际艺术双年展不仅是一次艺术的展示，更是全球当代艺术转型的重要节点。当代艺术走到今日，既迎来多元共生的历史机遇，也深陷话语同化、语言弱化、资本裹挟、圈层割裂的多重困境。未来的当代艺术不应再追逐潮流范式的简单复制，也不应固守封闭的文化保守。唯有扎根在地文脉、坚守艺术本体、保持人文立场、参与全球对话，方能走出跟风与依附的困境，形成有根脉、有语言、有思想、有温度的当代艺术生态，也让艺术真正承担起记录时代、反思文明、安顿精神的历史使命。

（作者系第二届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