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爷打的家具不用一根铁钉,全靠榫卯咬合。
卯家木坊在镇西头,是老门面,二十年前,国营木器厂倒闭,那天卯爷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宿的旱烟,看着工友们把机床当废铁卖。天亮时,他刨了块桃木板,刻上“卯家木坊”四个字,挂在了门口的歪脖柳树上。
“都说是祖上的老手艺,要守着啊,要传承啊,要发扬啊,”儿子每次从城里回来看卯爷,但凡瞧见卯爷在作坊里弹墨斗、刨花,就嘟囔个不停,“屁哩,镇上哪有一家稀罕的,买家具的人还不都爱去老疤的家具厂?”
老祖宗说过:木头跟人一样有灵性,你要糊弄它,它就糊弄你。卯爷一直坚守着这门老手艺,深知实木的榫头揳入母槽那一瞬的安逸,那咔嗒咔嗒声,就好像老祖宗在他第一次拿刨子的那个下午,用烟锅磕他蠢笨的脑袋。可老疤家具厂的家具料子呢,都是人工合成料,也号称实木。这些卯爷都不屑与人说,包括他的后人,他们根本体会不了其中的差别。
这个冬天,卯爷难得开了料。
十二根楠木在木坊的院里排开,这是要打一套婚嫁家具,主家是镇上中学的语文老师。老师讲究古色古香,说要打明式的。这样的大单,卯爷好几年都没接过了。所以,卯爷特意选的都是上好的楠木料,在落凿之前,又熬了两宿才描出家具的图样。
图样描摹这天,木坊里弥漫着木香,卯爷额上的汗都没停过。直到夕阳挂到了门前歪脖柳的柳梢,他才把图样都描摹在楠木料上。卯爷坐在门槛上看着那些木料,吧嗒着旱烟,一脸满足。他甚至能想象这些木料成型后的景象。
“老卯!老卯?”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喊声。卯爷磕了磕手里的烟锅子,走出去。是镇中学的门卫老蔫。
“有事?”卯爷一边邀着老蔫到坊里坐,一边问。
“坐就不坐了……”老蔫搓着手,有些为难,“我来是捎个话,那个……语文老师让我来跟你说一声,那套家具……他不做了。”
“咋了?”卯爷愣住了,手里的烟锅子差点儿掉地上。
“他说,”老蔫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你这边太慢,他有点儿等不了,还说老疤家具厂那边有现成的,样子也好……”
听到这里,卯爷立在原地,半晌没说出一句话。等老蔫走了,他才转身走进木坊,看着那十二根已经描摹好的楠木料,又伸手抚过那些精心设计的榫卯点。难道,老手艺真的没人稀罕了?他从来没在心里有过这样的疑问,但现在他有些恍惚……
不知过了多久,卯爷的恍惚被一阵嘈杂声打乱,他蓦然走出木坊,瞧见镇街上围满了人,吵吵嚷嚷的。
“咋了这是?”卯爷问一个从那边走过来的人。
“翻车了,是老疤家送家具的车。”
翻车可不是小事,卯爷赶忙朝人群走去。
人群中央,贴有“老疤家具厂”字样的车侧翻在沟里,散落的成品家具是明式的,样子看上去倒也体面,只不过有的材料太差,几个衣柜的断裂处露出蜂窝状的芯材。老疤立在一旁,脸色铁青。
这时,一个人扒拉开众人走进人群。卯爷认出来了,是那个语文老师。只见他走到老疤面前,指着地上碎裂的板材,跺着脚问:“疤老板,我花了大几万,就买了这些纸糊的玩意儿?这些就是你给我保证的实木家具?”
有人不嫌事大,还跑过去捡起一块断裂的板材,一边用手掰,一边不无嘲讽地说:“这个也挺好的,轻么。”
这话引得人们一阵哄笑。
看到这里,卯爷摇了摇头,转身打算从人群中挤出去。这时,有人认出了他:“这不是卯爷吗?”
不知谁又接了一句:“这些家具比卯爷打的差远了,我爷爷那辈人就用卯爷家打的家具,到现在还好好的……”
这话,卯爷听得多了,但那又有啥用?找他打家具的依然没有几个。他对人群笑了笑,兀自走了。
那个傍晚,有人看到语文老师拎着牛奶和水果去了卯爷的木坊。然而,木坊的门是锁着的,而且连那块挂在歪脖柳树上的“卯家木坊”牌匾,也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摘走了。
作者:张甫军
张甫军,中国微型小说学会会员,新疆作家协会会员。作品见于《芙蓉》《西部》《湖南文学》《湘江文艺》等。多篇被《微型小说月报》《微型小说选刊》等转载。出版中短篇小说集《白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