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14日晚,梅兰芳大剧院灯火璀璨、曲韵悠扬。我们与众多戏友一同走进剧场,观看了由咏之编剧、徐春兰导演,国家京剧院倾力打造的新编京剧《红笺》。该剧融京昆之美、虚实之境、人情之思于一体,唱腔婉转、表演细腻、构思精巧,一曲终了,余音绕梁,让人沉浸在四百余年绵延不绝的汤显祖《牡丹亭》创造的审美“至情”意境之中。作为新编京剧,《红笺》以独特的戏中戏架构、醇厚的情感表达、颇为精妙的艺术呈现,为传统戏曲改编经典、探索守正创新之路,交出了一份具有分量的答卷。
纵观全剧,戏中戏的双层叙事结构是最为亮眼的艺术特色。编剧并未止步于对《牡丹亭》原著情节的简单复刻,而是构建起两条并行交织的叙事线索:舞台之上,截取昆曲《牡丹亭》经典片段,重现杜丽娘因梦生情、一往情深的绝代风华;叙事之内,铺展明代扬州大家闺秀金凤钿因痴迷《牡丹亭》,最终一往情深、相思成疾,又在封建世俗婚嫁的逼迫下含恨而终的悲剧。两条线索彼此映照,杜丽娘的“梦中情”与金凤钿的“人间情”相互呼应,层层深化“生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能死与死而不能生者,非情之至也”的“至情”这一全剧核心主旨。
经典改编历来是戏曲创作的难点。《红笺》最可贵的突破,便是在重构故事的同时,牢牢坚守汤显祖《牡丹亭》的精神内核,精准把握原著“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文化意蕴与审美追求。纵观近年来的戏曲舞台,以《牡丹亭》为蓝本的改编、复排、创新作品层出不穷。苏州昆剧院打造的青春版《牡丹亭》风靡海内外,以青春演绎古典,成为当代昆曲传播的标杆之作;上海大剧院推出的新编昆曲《重逢〈牡丹亭〉》,以全新视角解构经典,在传统唱腔中融入当代审美,让老戏焕发新活力。珠玉在前,编剧再度挑战《牡丹亭》题材,跳出固有框架,以“读者与经典”的全新视角重新解读,可谓立意新颖、别出心裁。
回溯编剧的创作生涯,“以诗传情,为人写戏”的创作理念贯穿始终。此前创作的《英子》《大漠昭君》《人民英雄纪念碑》等戏曲作品,均以诗意化的戏曲语言描摹人物、抒发情感,聚焦人性本真。他直言:“真正好的戏曲是诗性的,是言情的。”这一创作观念精准契合中国传统文化与古典戏曲“主情”的审美特质,也成为《红笺》一剧的创作根基。
一出《红笺》,处处是情感符号。且不论巧妙化用《牡丹亭》原文又加以提炼升华的充满诗学韵味的唱词如“三生石上惊魂在,牡丹亭畔幽恨埋”“情到真时阎罗骇,分明丽娘还魂来”,亦不谈那以线装古籍为灵感打造的充满文人意趣的舞台置景,我们且看几处细节:首先是剧名《红笺》。初见此名心生疑惑,因它似乎不能反映全剧主题。直到想起词人晏几道“此情深处,红笺为无色”的词句,方领会编剧的深意——一纸红笺,既是金凤钿寄托相思的信物,也是全剧生可以死、死可以生的“至情”精神的具象载体。
再看全剧尾声。金凤钿香消玉殒,舞台之上,汤显祖独自徘徊牡丹亭下,陷入深切的悲痛与挣扎。一面是对现实中活生生的生命逝去的不忍之情,一面是对戏文书稿呕心沥血的执着坚守,就此封笔还是继续创作,两难抉择萦绕心间。青年演员杜喆将一代文豪的恓惶、迷茫与挣扎演绎得入木三分,最终一声“不如劈碎这生花笔”的呐喊直抵人心。但历史已然注定,汤显祖并未放下笔墨,而是将这份对个体命运的惋惜升华为对天下有情人的共情,倾尽心血完成“临川四梦”,留下“情至生死无界”的不朽篇章。
文人有情,艺术之幸。剧中金凤钿一句“有才难得,有情更难得”,汤显祖伏案创作时反复追问“心中是否还有情”,两句唱词直击当下文艺创作的时代命题。
当下人工智能技术飞速发展,智能程序早已能够按照模板完成剧本撰写,却始终无法复刻人类深刻、丰富、细腻的情感体验。人工智能生成的文字作品,终究是靠拼接而成的虚情、伪情,缺少生活的真情、实情。古人云:“情动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叹之,嗟叹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中国传统戏曲本就擅长情感抒发、以情动人,而编剧之名“咏之”,相信也是对戏曲艺术本源的深情呼应。《红笺》借汤显祖与金凤钿的故事,完成了一位文艺创作者的自白、自警与自省:文艺创作唯有深入生活、贴近人民,体悟人间百态、怀揣赤诚真情,才能创作出有温度、有深度、有力量的精品力作。
传承经典、普及古典戏曲文化,是新编京剧《红笺》的另一大价值。《红笺》以金凤钿的视角切入,从普通戏迷、普通读者的角度展现《牡丹亭》跨越时代的艺术魅力,同时细致刻画汤显祖的创作心路与精神追求,引导观众重新解读《牡丹亭》,深挖经典背后的人文内涵。全剧以戏传文、以戏育人,在经典普及与文化传播方面发挥了积极作用。
在戏曲艺术融合创新层面,《红笺》积极探索京昆联姻的新路径,实现两大剧种声腔与表演的互补生辉,成果可圈可点。昆曲被誉为“百戏之祖”,水磨调婉转柔媚、意蕴悠长;京剧皮黄腔高亢明亮、节奏铿锵,而剧中还融入了难度极高的反二黄唱腔,两种声腔体系风格迥异、融合难度极大。好在主创团队根据不同人物、不同场景灵活切换声腔:演绎杜丽娘的梦境与情思时,取用昆曲唱腔,尽显婉约之美;讲述金凤钿的人生遭遇、汤显祖的内心挣扎时,依托京剧皮黄与反二黄唱腔强化情感张力。京昆声腔交错呼应、水乳交融,既保留了两大剧种的本体特色,又形成全新的听觉美感。此番创新对导演徐春兰提出了极高要求:全剧演员阵容、服饰造型、主体场景基本保持统一,仅依靠演员的表演、身段、神态的细微差异及舞台调度区分戏中戏《牡丹亭》与金凤钿的主线叙事、划分虚实两个时空,让观众清晰区分人物身份与故事语境,尽显导演深厚的专业素养与艺术巧思。
同时,该剧在青年演员培养方面成效显著,舞台之上行当齐全、阵容齐整,主演与配角各司其职、表演出彩。国家京剧院青年演员郭霄一人分饰两角,既是温婉缠绵的杜丽娘,又是痴情纯粹的金凤钿,两种心境、两种唱腔、两种身段无缝切换,带给观众耳目一新的观剧体验;杜喆则将汤显祖的文人风骨与内心悲苦演绎得层次分明;一众青年配角虽戏份不多,但唱腔规整、身段规范,人物形象鲜活立体。老中青演员同台演绎,为戏曲艺术的人才接续积蓄力量,彰显出国字头院团传承戏曲艺术的责任担当。
作为一部新编剧目,《红笺》仍存在进一步打磨提升的空间。演唱方面,部分演员的咬字功夫尚有精进空间;程式运用方面,水袖、台步等传统程式身段与人物心理的结合可更加紧密,让程式不只是表演形式,更成为外化人物情绪的载体。回望经典剧目,梅派传人胡芝凤在《游西湖》中巧妙运用吐火、水袖、软舞鱼等绝活,将人物的悲愤、痴情、绝望展现得淋漓尽致,程式技巧与人物情感浑然一体。相较之下,《红笺》的程式运用略显单薄。此外,全剧舞美素雅简约,风格统一、意境悠远,这一基调值得坚持,但在舞台布景、灯光氛围的营造上仍可做细化处理。剧中人物情感层次丰富,痴情、深情、悲情、绝情交织,建议根据不同的情感基调、不同的剧情段落,微调布景与灯光,让舞台表达更具层次感,进一步强化艺术感染力。
一曲《红笺》,以京剧为体,以经典为魂,以真情为核。它不仅是一部新编京剧,更是当代戏曲工作者立足传统、守正创新的一次深度探索,也是编剧对“真情创作”这一命题的深刻反思。《红笺》提醒着每一位戏曲工作者:传统戏曲的守正,是守住中华文脉中“以情动人”的精神根脉;传统戏曲的创新,是用当代舞台语汇、当代艺术视角,让古典真情焕发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