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由新疆艺术剧院话剧团编演的原创音诗画剧《仗剑走昆仑·李白篇》在新疆艺术剧院上演。该剧以李白追寻“何为昆仑”为叙事主线,展开四幕探索之旅。四幕之间,昆仑从神话召唤的意象,变成玉之骨、侠之气,进而升华为家国之心、民族之根。而李白也从“唯我独先觉”的孤独追寻者,最终成为与安西军将士“共赴家国”命运的同路人。该剧不仅讲述了诗人李白对昆仑的个人追寻,更展现出其从个人志向到家国情怀的蜕变与升华。
受昆仑神秘高远气息的感召,李白踏上昆仑之梦的追寻之路。怀揣着文人特有的浪漫与孤高,李白试图在华夏山河的地理脉络中找到昆仑存在的影踪。随着剧情的深入,当李白亲身体验到安西大地的广袤与苍凉,感受到戍边将士们保家卫国的赤诚与艰辛时,混合着守边豪情与滚烫热血的昆仑意象开始在李白心中交融。昆仑不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地理符号或个人理想的寄托物,而逐渐与华夏土地上的人民与国家的命运紧密相连。在与安西军将士的朝夕相处中,李白对“握雪海上餐,拂沙陇头寝”的艰苦戍边生活深有感触,并清晰触摸到中华民族绵延不息的精神脊梁。
“万山之祖”:神话地理中的民族精神基因
第一幕的李白是一个“心中总还少一点什么”的中年人。他在深山仙境中徘徊,被天马与美玉的意象牵引,却始终无法触达昆仑的真意。昆仑吟者与青鸟精灵结伴入梦,揭开巍峨昆仑的神秘面纱。昆仑吟者将昆仑称颂为“西极之巅”“万山之祖”“天下之中”,这些地理坐标赋予昆仑以实在的根基;而随后唱到的“群神之首,万物之根,造化之首”,则将昆仑纳入神话空间。地理与神话的交叠,赋予昆仑独特品质。正是此种超越性,让昆仑成为承载“共同想象”的符号,其不再是一座具体的山,而是所有人心目中可望不可即的精神高地。
该剧价值追寻与精神求索的叙事起点,正是李白“心中总还少一点什么”的孤独感。李白痛苦地呐喊“唯我独先觉,茫茫大风中”,是他对超越个体价值的渴望,而昆仑则为其理想的具象化提供了一个精神锚点。同时,舞台传来空灵缥缈的吟诵,画幕投影直入天穹的巨大半透明天马,既是对李白的孤独予以回应的精神信使,也是对昆仑神话中承载的民族精神的形象化呈现。
心灵昆仑:安西军精魂的内化
作为一部将音诗画艺术手法巧妙融合的舞台剧,《仗剑走昆仑·李白篇》的形式语言在第二幕得到集中展现。当舞台骤然从梦中仙境移至大漠边关时,投影画中黄沙漫天,真人演员与图片影像交叠错落,冲锋的士兵在历史与现实的互构中奋勇征战。此时,电吉他的失真音色与民族乐器都塔尔的苍凉拨弦同时响起,电吉他赋予当代观众的听觉体验,都塔尔指向西域边塞的历史记忆,两种乐器的叠置,制造出“边关从未远去”的共时感。而投影与音乐的融合更是营造出“古今同频”的视听效果。
连接着守卫疆土家国意识的昆仑意象此时已深植人物内心世界。在声浪与沙尘中,剑影从历史深处走来。影子自述是安西军精魂所化,是李白“执着一生念念不忘的英雄梦想”的心灵之光。当李白承认“你是我最该铭记的执着,是昆仑赋予我的侠气与初心”时,也在内心完成了对“安西军精神”的认同与内化。借安西军精魂的指引,昆仑形象从模糊的神话想象内化为具有现实温度与力量的精神。
理想昆仑:家国大义的自觉追寻
对“侠气与初心”的确认坚定了李白对理想昆仑自觉追寻的信心。第三幕中,当舞台上只剩下李白与影子二者共舞时,轻笼的烟雾在舞台弥漫。一蓝一红追影灯伴随人物舞动而跳跃,直观呈现出二者情感与思想交锋的波澜。蓝色射光下的李白袒露内心,他直念:“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哀叹:“肉身日益衰老,报国的机会越发渺茫。”其个体怀才不遇之憾令人动容。红光下的影子持剑时豪气干云,二者比剑,蓝红交错,舞台上的极简形式促成李白内心“独善终老”与“报效家国”的激烈碰撞。此时二者的执剑交锋不是厮杀,而是理想自我对现实自我的质问对话。
当理想自我战胜现实自我后,理想昆仑凝聚为对整个华夏大地的深沉爱恋与责任担当,李白高喊:“这份坚守,便是昆仑之气,便是我愿追随的初心。”可以说,这是李白对“何以昆仑”发自肺腑的回应。李白从“小我”到“大我”的跨越,通过“追随昆仑”的行为得以弥合。虽然李白终生未能如愿报国,但他的遗憾却让其自觉认同动机更显纯粹。因为他不是为了功名利禄,而是为了“心中所向”。“心向家国,便是昆仑”这句台词道出李白从“我”走向“我们”的坚定信念。当李白表明心迹时,舞台上的红蓝光束终合为一。这里的光不仅明确了心之所向的目标,也为李白照亮了前行的道路。
信仰昆仑:“合一共命”的价值求索
全剧的高潮出现在第四幕,舞台背景投影变换为巍巍昆仑山脉。李白双手朝天、阔步向前,与神灵们斗酒共舞,并与影子合二为一。舞台上,二者的服装从蓝红分色渐变为统一的紫色,从视觉上彰显了个人与集体的融合。紧接着,李白与吟者合唱出全剧的核心主题,“万物共生,合一共命,华夏同兴”,其中“合一共命”四字,将此前“认同”与“追随”的情感叙事提升至“命运与共”的更高形态。剧中李白不再只是“心向”家国,而是将自己的生命与山河、与将士、与所有华夏儿女的命运焊接在一起。
第四幕的舞台形式极富狂欢化色彩。李白与众神灵共舞,天马、星宿、山河、旭日共存,人与神、古与今、现实与理想的交织,自由与有序的交融,都在这场盛大的狂欢中达成和解与共鸣。全剧的最后一句台词由李白与吟者共同念出,堪称全剧的点睛之笔。“昆仑不在远方,在我心,在山河,在华夏儿女的滚烫丹心。”此时,“我”已然成为“我们”的一部分,人物的价值追求也实现了从“唯我独先觉”到“华夏同兴”的升华。
总之,从第一幕“唯我独先觉”的孤独追问,到第四幕“华夏同兴”的合唱,李白完成了精神上的升华。李白最终寻得的昆仑,不是仙山琼阁,而是由无数“滚烫丹心”汇聚而成的华夏根脉,是“华夏儿女生生不息的山河与信仰”。全剧的可贵之处在于,通过李白个人具体的追寻,让人们看见隐藏在个体生命意义背后,凝聚着华夏厚重历史记忆的磅礴力量。昆仑不是遥不可及的梦境,而是每一个心向家国之人脚下的热土;昆仑不在远方,而在每一次“心之所向”的选择里。
作者胡宇寰系新疆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学院硕士研究生、朱贺琴系新疆大学中国语言文学学院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