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影子出走》与《胡耳的夏天》,呈现的是迥异的故事肌理与文本气质——前者读来略显一种幽微迷离之感,后者则有一种粗粝生猛,当然两篇都运用了童年/少年视角来进行讲述。《影子出走》借由未满六岁的“我”天真稚嫩的眼光来打量成人世界的晦暗不明;而《胡耳的夏天》的讲述则几乎完全锁闭在少年胡耳的感官与心智之内,通过其懵懂、执拗却又充满生命痛感的视野,呈现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乡土生活的一隅。
小说创作中,孩童视角的使用不仅是一种视角转换,更是一种精心设计的叙事策略。当作者舍弃成人的全知全能,藏身于颇多盲区的孩童目光背后,这种“限知”与“留白”恰构成了文本最耐人寻味的张力。孩子尚未被现实和世俗逻辑完全同化,往往拥有一种祛魅的能力,能够剥离成人世界习以为常的伪装,以一种近乎残酷的天真直抵真相的核心。他们身处局中却似在局外,正因为无法全然理解复杂的社交辞令与利益算计,所以对那些被成人有意遮蔽的细节,诸如一个躲闪的眼神、一丝抽搐的肌肉、一句欲言又止的沉默,保持着本能的敏锐,进而捕捉到世事人心最幽深和微妙之处。
很多时候,孩子的“不解”反而成为一种更深刻的“解构”,比如某些讳莫如深的秘密、晦暗不明的真相,不再是作者通过全知视角进行直白的辨析和审判,而是透过孩童懵懂的困惑自然流淌出来。这一视角固然意味着叙事上的一重限制,但也由此新开了一扇窗,获得一种观察和阐释世界的别样目光,更直接、更纯粹,未受俗念成见与机心谋算的塑造,直抵本质和真相——如同近景魔术师最怕周围有小孩子在座,很多障眼法往往会失效。
在这种叙事策略下,读者以孩童的认知和经验水平,在信息的断层与叙事的真空地带自行拼凑图景,在填补留白过程中,不仅要动用逻辑推理去还原事件,更要调动情感去共情那些难以言明的复杂情感,叙事本身由此呈现一种复调的质感。它的妙处还在于,能将宏大的历史灾难与琐碎的日常丑恶,都压缩在一个看似无害的童年经验之中,读者在阅读中跟随一双稚嫩童真的眼睛,从另一个角度体悟到成人世界通行规则背后的荒诞与沉重,重新审视那些被我们默认为正常的现实秩序,并在这种审视中找回对世界的惊奇与敬畏。而小说也在纯粹与混沌、天真与世故的碰撞中呈现震撼人心的叙事效果与文本力量,《麦田里的守望者》《铁皮鼓》《透明的红萝卜》等经典名篇的巨大魅力之一皆出于这一视角的巧妙运用。
说回这两篇小说。我们将《胡耳的夏天》《影子出走》放在一起阅读时会发现,文本中孩童视角在解构成人社会中坚不可摧的功利逻辑,更将那些被世俗尘埃掩盖的情感与伦理重新擦亮。《胡耳的夏天》中,少年胡耳始终在对抗成人的“异化”。表叔代表着一套成熟而冷酷的生存法则,所以乡村孩子的情感可以被利用,一切关系皆可交换。而当胡耳试图执行表叔的任务向大小毛头骗取玉蝉,却几次败给了自己的少年心性,既未能抵御住骑驴的诱惑,也没抗住摔跤的屈辱,后来在与两个小孩逐渐升温的情谊中彻底放弃玉蝉。
作者巧妙地利用了少年视角的有限性制造张力,胡耳大概始终不明白为何自己拿不到玉蝉,但读者却能看清,正是因为他无法像成人那样彻底地冷酷,无法将大小毛头仅仅视为交易对象,也因此得以保全那份人性的温良。小说结尾,小毛头将玉蝉交到胡耳手中,并不是骗术生效,而是在胡耳溺水的生死瞬间玉蝉作为救赎信物出现。这种价值的转换——从市场价值回归到情感价值——正是通过少年视角的滤镜完成的。胡耳丢失了两年的笑容重新出现,意味着孩子们葆有的天真、纯粹在那一刻对功利现实的最终胜利。
如果说《胡耳的夏天》是用少年的“钝感”来消解现实的坚硬,那么《影子出走》则是用少年的“通感”来呈现现实的沉重。作者在这篇小说中展示了孩童视角处理创伤记忆的独特魅力。对于成年方奇而言,许沐家201房间的往事是种种现实压力与精神压抑的混合体;但对于童年方奇来说,这一切都被转化为了“影子分离”的超自然想象。
视角的转换其实恰包含一种用讲述来自我安抚和安放的本能。许沐关于影子在雨夜出门、在黄昏变薄的自述,实际上也正是一个孩子对自己面对现实时无力感的表达和遮掩。作者借此将成人世界中那些难以言说的隐痛——父亲的沉默、邻居的流言、空间的逼仄——包裹在童话般的外壳之下。当鱼竿用恶毒的语言攻击许沐时,霸凌的残酷感并没有通过说教呈现,而是通过方奇眼中许沐“孤独的影子”传递出来。少年视角在这里成为了一个容器,盛装着成人世界溢出的暴力与孤独。未满六岁的“我”对世界和人心懵懵懂懂的讲述与“影子”意象的构建,将成人世界现实逼仄下的人生和生活阴影处理成了儿童认知限度内的超自然现象,从而让沉重的现实变得轻盈,却又更刺骨。
两篇小说中的孩童视角均存在着一种错位感。《胡耳的夏天》中,胡耳越是想表现得像个成熟的古董贩子,用“铁板一样的面部表情”伪装冷酷,他内心的脆弱与渴望就越是暴露无遗。《影子出走》中,成年方奇的回望与童年方奇的经历交织在一起,形成了双重视角的叠影,一个是经历着当下的、感官层面的童年方奇,他看见的是影子变淡、听见的是许沐的呓语;另一个是站在时光下游、回望过去的成年方奇,他深知201房间背后的恩怨纠葛、许沐父亲的精神崩溃以及特有的压抑,这两种声音在文本中交织,形成了一种复调叙事,童年回忆成为一代人命运的凭吊。
这种错位让读者看到了比故事本身更多的东西,胡耳在河水中尝到的不仅是水的清凉,更是母爱缺失的辛酸;方奇在多年后看到的不仅是许沐的背影,更是一代人在时代语境与个人命运双重挤压下的缩影。由此,少年视角的有限性反而拓展了文本的阐释空间,它邀请读者去填补那些未被言说的空白。
通常成长小说中,成长往往意味着对童真的告别和对成人规则的靠近,但这两篇作品中成长却呈现为一种复杂的辩证关系。
《胡耳的夏天》中,胡耳没有通过拿到玉蝉来证明自己的能力,而是通过失败来自我确认,当他放弃作为交易筹码的玉蝉转而将其视为救赎生命的信物时,当他并未变成表叔期望的那种冷酷的成年人,反而在这个瞬间确证了青春迷惘和现实困顿之中,胡耳仍是那个会笑、会疼、会守护同伴的少年。《影子出走》中,方奇没有通过了解真相来消除恐惧,而是通过重温“我做你的影子,你做我的影子”的童年契约来获得慰藉。在这里,孩童视角实现了一种文学意义上的抵抗姿态。
最终,两篇小说都通过孩童视角完成了对“成长”这一母题的重构。
作者:金赫楠
金赫楠,1980年出生,现就职于河北省作家协会,中国现代文学馆特邀研究员,中国小说学会理事,河北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出版文集《我们怎么做批评家》《我们这一代的爱和怕》,在《人民文学》《南方文坛》等发表多篇作品。获第二届茅盾新人奖提名奖、2016年度批评家表现奖、《文学报》第三届优秀评论新人奖、首届孙犁文学奖、第十届河北省文艺振兴奖等,入选河北省“四个一批”人才、青年拔尖人才、河北省十佳青年作家、河北省文化名家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