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那是二十年前,大约在夏季,当时嗅到的青草气味依然清晰可辨,新鲜中带一丝辛辣,独属于夏天的味道。我们五个男孩围坐在草地上,每个人要说一个别人不知道的秘密,谁的秘密最牛,谁就是赢家。
彼时我以为,这不过是个普通的游戏。
背靠教工宿舍的这块草坪是我们的首选,或许因为它不在大人的视线里。我们几个教工子弟小的不过四岁,大的未满六岁,还没上学,整日在平城中学校园里游荡,等到天黑了,就各回各家。
一片静默中,鱼竿先开口了。他是我们里面最大的孩子,又瘦又长,就像一根钓鱼竿,我们都这样叫他。
“我见到过一只那么大的老鼠。”鱼竿撑开双手比画着说,“当时我爬上了南屏山山顶,听见草丛里有响动,就一个人走了过去。拨开草,我看见那只老鼠比我们的书包还要大,尾巴有一条响尾蛇那么长。我紧紧盯着它,最后它掉头跑了。算它聪明,再不走,我就要动手了。”
听着鱼竿的描述,我心里更加焦急,不知道说什么才能震住他们。夕阳的余晖泼洒在天边,一日将尽,终于轮到了我。
“我在老家有三只兔子。”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鱼竿的口水喷得到处都是,弄脏了脚下的青草。
我顾不得这些,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三只兔子里,两只灰的,一只白的,白色那只有个特技,它会装死,‘咚’地一下倒在地上,像被人打了一棒子,可它立马又自己起来了……”
鱼竿深吸一口气,像是把笑吞回肚子里。他煞有介事地说:“方奇,你确定你那几只兔子还在老家?兔子肉最好吃了。”
我气得不行,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我总觉得鱼竿像只乌鸦,张嘴就会给人带来厄运。好在许沐开口了,打断了他们的笑声。
“我的影子可以和我分离。”
许沐说这话时,一股没来由的凉风从我的脚腕穿过,我悄悄放缓了呼吸的节奏。大家都沉默了,等着许沐往下说。
“有一次,我早晨醒过来,发现床单有些湿,印上了一个人形的印子。后来我问了我妈,那天夜里下过小雨。和我猜的一样,是影子偷偷出了门,回来时没有甩干自己。”
“是你尿床了吧?”鱼竿又笑了。
“我裤子明明是干的。更何况,我闻到了雨水的味道。”
听了许沐的解释,鱼竿冷冷地说:“那你现在就分离给我们看看。”
“现在不行,要在夜里。而且……要在影子有需要的时候。”
鱼竿歪着头,一直盯着许沐,却不出声,像是不屑与他争论。我忘了那天的胜出者是谁,但我确定不是许沐。后来,孩子们都散了,我才慢吞吞地起身,凑到许沐身边。
这一切,都是许沐在路上告诉我的。
他说,影子是透明的,白天里影子是阳光的颜色,到晚上它便是夜的颜色,日夜交接的傍晚,它变成黄昏的颜色——那是影子一天之中最稀薄、最脆弱的时刻。影子有些消沉,像是要融化在柏油路上。总体来说,白天的影子比较冷硬,夜晚的影子比较松软。
许沐说这话时正值黄昏,落日余晖并没有把我们的影子涂成橘色,而他的影子和我的一样,看上去平平无奇。望着地上那片寡淡的灰色,我有一点儿失望。不过,从那一天开始,我养成了经常看向脚下的习惯。
二
我故意不好好走路,把自己想象成一件行李,从楼上踉跄着下来,摔落在许沐家门口。午后的楼道有些幽暗,廊灯也昏昏欲睡,到了二楼,我刹住车,门内人影晃动,我把手放在铁门上有节奏地敲三下,往往就能听见脚步声。门被打开,许沐妈妈手上拿着的抹布还来不及放下,她脖子上那串翡翠项链发出绿色的光泽。“许沐,方奇来了!”她的语气让我感觉自己是被欢迎的。
这时许沐出现了,比在外面时看上去更小一些,用手蹭了蹭裤子,这才搭上我的肩。
许沐领着我往前走,好像有股味道,我嗅了嗅,是一种陈旧的味道。我想起我家书柜专门有一格放四大名著,平日几乎没人动那格柜子。一打开它,我就能闻到时间发酵的味道。
我和许沐在沙发上坐下,许沐爸爸就起身了,像某种联动装置。随后,许老师走到窗户前,尽他所能地拉开窗帘。细小的灰尘落在地板上,光也同时降临,赶走了那缕来路不明的味道。我压抑下心底的兴奋,眼角余光还是忍不住瞟向电视机下方那摞影碟,今天我想再看一遍《狮子王》。许沐妈妈把冰镇的可乐倒进纸杯里,气泡在里面翻涌。“快喝,一会儿没气了。”她总这么说。长大后我喝过各种汽水,但我一直觉得纸杯可乐最好喝。
影碟机张开嘴,一口吃下动画片。许老师搬一张椅子过来,他坐在我们后面看。记得有一次我从洗手间出来,电视里播着一部关于海底世界的动画片,一条小鱼正在珊瑚礁中闪转腾挪,躲避鲨鱼的追捕。许老师盯着屏幕,面色凝重,我第一次见到看动画片也这么入迷的大人。电视机里五彩斑斓的光漫过来,非要把他苍白的脸映上一点儿颜色。
平城中学有四栋教工宿舍楼,我和许沐都住三号楼。宿舍一梯四户,共五层。我住在顶层,许沐家在二楼。
“许沐家到底有什么?”我妈总这么问。
我想到许沐家有一个圆形鱼缸,里面养了几条金鱼。我有时无聊敲一敲鱼缸,它们就眼睛发直地朝我游过来。后来我想,我跟它们很像,许沐家的《狮子王》《小鹿斑比》和《米老鼠和唐老鸭》都是鱼饵,我一次次上钩。
彼时我觉得许沐家简直是一个乐园,然而我又有些疑虑。那是某种如影随形的东西,就像那缕气味,直到它在我心中幻化成烟,我再也无法描绘出来。
三
那个黄昏过后,许沐的话像一片云浮在我心头,久久不能散去。我从没有如此关心过自己的影子。走在路上,一阵风吹过,头发飘动,衣角张开,我的影子就变了形状。有一天,鱼竿走过来,吞下了我的影子。他说:“去不去?”
我知道,他指的是小公园。
除了在校园里游荡,我们还有别的去处,那就是后山小公园。那一天,我们五个男孩浩浩荡荡地往后山走去。或许是我们太小了,那时我总觉得小公园很大。园内灌木疏于修剪,有种野蛮生长的态势,繁茂的枝叶如天然屏障,我们穿梭其间,不多时,便看到一个狭长的椭圆状花坛,像一颗水滴,意味着已到达小公园的中心。继续往前,道旁是洋紫荆树,摇落的紫荆花瓣在地上铺展开,几条交错的小径皆可达公园尽头,一座狭小的假山便安然于此。假山内有一道空隙,可容孩童穿行其间。
我们喜欢在小公园玩捉迷藏。园内半人高的灌木很适宜躲藏,缺点是容易划伤腿。以往轮到我当鬼时,总觉得处处可疑,人也变得一惊一乍。有一次听见窸窣响动,我悄悄挪步向前,逼到近处,一只黑鸟扑棱飞起。这种黑鸟叫作乌鸫,小公园里到处皆是,加大了排查的难度。
那天,我钻进假山,竟在里面看到许沐。我正欲说话,许沐对我做出“嘘”的手势。我和他垂着头,交错靠在壁岩,捋平自己的呼吸。假山内十分清凉,正好帮我们降温。我想黑暗是有引力的,它把我和许沐吸引到了这里来。
远远听见鱼竿的聒噪声,他嘴里念念有词,企图震慑躲藏者。不一会儿,有脚步声靠近假山,恐惧把我笼罩。我不喜欢被捉住的那个瞬间,感觉就像是光溜溜地站在别人面前。
我正犹豫是否要从那一头逃离,许沐按住我的手腕。他的胳膊很细,力道却不容分说。鱼竿探头进来,我吓得几乎要跑,只听他幽幽地说:“自己出来吧。”许沐仍按着我,我动弹不得。
鱼竿退了出去。外面渐渐没了声息。
我终于敢大口喘气。我问许沐,“你怎么知道他没发现我们。”许沐不好意思地笑了,说:“我就是猜的。”又过了一会儿,外面越来越寂静,这里像是另一个世界。
没有光,就没有影子了。我看着没有影子的许沐,他看起来比平时薄一些。我试探着问他:“你能教我控制影子吗?”
许沐轻轻地叹了口气:“我并不能控制影子。只是我发现,影子有时会离开我。这件事没有规律,但发生之后,我多半有感觉。”
接下来,许沐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平城中学的人都知道,许沐曾经失踪过一次。出事的那天晚上,许沐也在玩捉迷藏。一起玩的除了鱼竿、圆圆,还有几个电工家的小孩,总共六七个人。
捉迷藏的范围划定在体育馆、足球场还有教学楼内,学生宿舍、教工宿舍、食堂被排除在外。鱼竿定下了游戏的规则。而那一次和今天一样,是鱼竿当鬼。
倒数开始,许沐看见圆圆往体育馆的方向走,其他人也四散而去。鱼竿喊的声音很大,像狗叫一样追着他的脚后跟,没时间犹豫,他开始往教学楼跑。他的左手边是1号教学楼,楼体上写着“奉献严谨、求实进取”,右手边是2号教学楼,楼体上写着“立志向上、学有所长”。两栋教学楼的背后分别是实验楼和科学楼。可如果耐心一点,继续往前走,穿过狭长的琴键般的阶梯,便会有新发现。
映入眼前的,是一栋崭新的艺术楼。艺术楼里面有舞蹈房、音乐室,以及放映厅。走进去的人,往往感到茫然,因为内里宛如迷宫,七拐八拐又再次回到原点也是常事。艺术楼在平城中学没什么存在感,当时的许沐也是第一次去。
尽头的房间,紧闭的窗帘,一切都很合适,许沐最终选择了三楼的放映厅。一开始,他很紧张,始终望着那扇门,连绵的目光变成一条绳子,仿佛用这绳子就能拴住门把,保护自己。这样持续了一阵,他逐渐没了力气。
那就换个方式。他躺到椅子上,想象自己在一个安全的保险箱里,鱼竿左奔右突的模样在他的脑海里逐渐清晰,他慢慢放松下来,心底升起一点没来由的满足。
就这样,他不小心睡了过去。
寻找草草收尾,鱼竿不到七点便回家吃饭了。许沐不知道,他们单方面结束了这个游戏。等他再次醒来,迎接他的是彻底的黑暗。
他很恐惧,但恐惧并没有持续太久。他快步走出放映室,像是在梦境中受到指引,竟然一步不错地走出了迷宫,走回了家。
“只有一个解释,”许沐说,“影子提前去探过路,是影子带我走出去的,是影子救了我。所以我推测影子与我分离需要两个条件,一,在没有光的黑夜;二,我在睡眠状态。”
许沐好像一下子长大了十岁,我快不认得他了。微弱的光犹疑着探了一些进来,但仍离我们很遥远。外面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青草混合着雨水的味道钻进我的鼻腔。渐渐地,风息了,草木不再摇曳,雨滴也似乎不太敢落下,万物屏息凝神,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四
我感觉自己的头很重,身子却很轻,像被一朵软乎乎的云托着。微微睁开眼,我看见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目之所及都罩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
有两个人坐在我的床前,一男一女,他们的头顶都缠着一块折叠成三角形的布帕,身着红蓝相间的蜡染衣服。我眨了眨眼,他们还在。两人一前一后,一高一矮,手里提着灯笼样的物件。起初我以为他们是乔装打扮的爸妈,仔细看看,似乎又不大像。
思索之际,男人隔着被子拍了拍我的背。
“方奇。”他叫出我的名字。
“哎。”我小心地答应他,声音像被一块布包着。
男人突然变了脸色,一把擒住我的手腕说:“你唬我!你根本不是方奇,你是谁?!”我看向女人,急中生智地对她喊了一声“妈”,只想她能救我,可她始终把头低垂。男人上下打量我,说:“你怎么证明你是方奇?你连影子都没有!”
我终于醒过来,才发现全身已被汗水浸湿。我按亮台灯,门帘上的图案映入眼帘——这蜡染门帘是妈妈从丽江旅游带回来的,真没想到,上面的一男一女竟然走到了我面前。我心有余悸,僵着脖子不再去看泛着幽光的门帘。
来不及穿裤子,我跑到客厅打开灯,影子仍在我的脚底下,完好无损,我举起右手,影子照模学样,我疾走几步,影子步步紧跟,我停下,影子便服帖地偎在我的脚旁。我松了口气,走到爸妈房门口,轻轻推开一条门缝。我喊道:“妈!妈!”等不到回答,我走进去,不用开灯也能看见,被子胡乱地搭在床上,连个人影也没有。
反应过来时,我已经站在楼道口。廊灯被我吓亮了,我打搅了它们的美梦。我撑开步子往下跳,每下一层楼,我就低头确认一下影子。最后一步我跨得特别大,我以为自己肯定要摔跤了,然而地面稳稳地接住了我。
我往妈妈教学楼的方向小跑,并不怎么害怕,只一心想找到她。不知什么时候,天空变成了海底,深蓝色无限延展,我抬起头,心想我看见的到底是月亮,还是它的影子?
我的步子越来越快,感觉自己脚底生风,经过学生宿舍楼时,一团淡黄的暖光泄出,“哎!”一声呵斥拦住了我的去路。
“谁家的小孩?!”手电筒的光直射我的脸,我看到脚下的影子一颤。
他继续道:“我问你呢,你是谁家的?怎么大晚上跑出来?”
张开嘴的瞬间,我叫不出妈妈的名字,而我想找妈妈这句话,也变得难以启齿。我尝试发出声音,努力讲一句完整的话,但越着急我越说不出话。最后,我“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夜晚变得苍茫和缥缈,我觉得自己似被抛弃。直到我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转过身,许沐的妈妈正向我跑来。
五
没想到,再次去后山小公园已是半年后了。
我记得那天是三八妇女节,学校给女老师们准备了雨伞、水杯之类的礼物,中午打饭时还有加餐福利,一个卤鸡腿。那天,我们每一个教工子弟都吃到了用铝饭盒打包回来的卤鸡腿。
那种卤鸡腿,大人们是看不上的,但我们视若珍宝。吃完鸡腿,好像平添了几分力气,午后日头正盛,我们聚集在校道上,鱼竿向来是消息最灵通的那个,他说:“路已经修好了,我们去小公园吧。”
从平城中学的侧门出去,过一条马路,可见一条土石小径,顺着弯弯曲曲的小径走到头,便是小公园的后门。不过半年前那里开始修路,不停挖出一堆堆新鲜的泥土。起初我们隔上几天便去打探情况,但肉眼可见并没有什么进展,后来圆圆得出结论:“可能我结婚的时候这条路才能修好。”
路修好了,又可以去小公园,我们都很开心。一路上,鱼竿走在最前面,圆圆和乐意跑前跑后的,我踩着许沐的影子在后头走。日影浮动,我又想起了上次在园内玩捉迷藏。
果然,土石小径都换成了鹅卵石路,不一会儿,岔口便把我们悉数吞下。
“圆圆,这是什么?”
乐意的话引起了我们的注意。大家都凑过去,只见一块手表装点在圆圆的手腕上。
手表看上去沉甸甸的,金属表带熠熠生辉,我一摸,冰凉的触感在指尖蔓延。阳光下,表盘耀眼炫目,内里的装饰闪着星星点点的碎光。
乐意把耳朵贴上去,惊喜地说:“还有声音,像在打鼓一样。”
“这是石英表吧?”许沐感慨道,“表盘就像一个宇宙。”
“这有什么的?”鱼竿突兀地笑了一下。我这才发现,他笑起来嘴是歪的。
“这有什么的?”鱼竿又重复一遍,“我给你们看个好东西,保证你们都没见过。”
接着,他把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拿出了他口中珍贵无比的小水晶球。
一颗通透的彩色珠子被鱼竿放在手心。他用两只手捧住它,很郑重的样子。
我们面面相觑,还是圆圆先说话了。圆圆说:“真漂亮啊。”
“那是。”鱼竿开口了,“它就像玉佩、翡翠似的——你们知道玉佩和翡翠吧?一颗就要上万块!”
“这是不是跳棋?”许沐看着那颗小水晶球说,“看起来有点儿像跳棋。”
许沐这么一说,我们都愣住了。尽管我不会下跳棋,但我觉得跳棋大约就是这个样子。
一抹尴尬闪过,又被愠怒覆盖,鱼竿的脸像是要变形一般,我有些害怕。过了一会儿,他脸上的愠色终于消散。他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盯着许沐说:“就你也配说我?”
一丝风也没有,时间好像停了下来。鱼竿一字一句地说:“影子分离?什么影子,吹牛不打草稿,我看你是撞鬼了吧?你住的201本来就不干净……”
许沐的眼皮颤抖了一下,像被开水烫到了,他僵在那里,无法动弹的样子。我的头也有点儿晕,口干舌燥,今天的日头太大了,我们不应该出来玩的。
许沐慢慢吐出一口气,什么也没说。他转过身,朝来时路走去。他的影子看起来很孤独。
嫌不解气,鱼竿又对着许沐的背影补了一句:“撒谎精。”
我愣了一下,说:“我也不去小公园了,我要回家。”
鱼竿从后面狠狠推了我一把,我差点儿摔在地上。他冷冷地说:“我好心提醒你,别老去许沐家。不信问你家大人。”
我板起脸来,不想再跟他多讲一个字。我往前走,把步子迈得很大。如果这时鱼竿继续朝我大喊,我根本不会把那些话放在心上,可是他突然笑了一下,我听见他说:“那个傻子。”
那天回到家的我,一定惶惶如丧家之犬,否则我妈的第一句话不会是“发生什么事了”。我回到房间,拉上窗帘,躺在地上,直直地盯着天花板。我感觉有一只手拽着我的心,将我使劲往下拉。
一直等到天黑了,我才走出房门。我妈正在厨房切菜,手起刀落,肉片堆满砧板。
“我好心提醒你,别老去许沐家。不信问你家大人。”我对着我妈复述这句话,这句咒语一般的话。
在我妈惊异的眼神中,我又念了一遍。我问她:“鱼竿说的,他是什么意思?”
我妈拿刀的手停在了半空。我忘了她是怎么解释的,我根本不信,她的脸色出卖了她。那一晚我躺在床上,不知为什么哭了。我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不一会儿就湿了。那是我最喜欢的枕头,上面有一只在荷叶下躲雨的小鸭子。枕头被我弄脏了,看上去就像是小鸭子掉的眼泪。
六
念小学三年级后,我随父母搬到了城郊的景湖花园。房子变大了,爷爷奶奶也住了进来。崭新的生活像一阵风,把我身后的一切吹散。
又过了几年,我和许沐在同一所初中相遇,可我们几乎不说话。并不是刻意躲避对方,只是太久没见,似乎不剩多少可讲的话。
青春期的我开始频繁做梦。在梦里,影子变成能吞噬万物的巨人,最后也将我吞噬。另一个梦里,我发现自己的影子越来越淡。影子每淡一些,我就变薄一点儿,直到有一天,影子彻底消失。我万念俱灰,冷静下来后,心中想的不是别的,而是如何不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我想到一个可行的方法:不再出现在阳光下。醒来后,我发现自己哭了。
最后一次见许沐,是十八岁那年。高考结束的夏天我报了驾校,暑假的平城中学空空荡荡,是练车的绝佳场地。我开着家里那辆捷达,又回到了平城中学。
绕了几圈后,我打算去门口小卖部买瓶可乐。我跟小时候一样注意力不集中,总是不能长久地做一件事。那一天,我正要下车,隔着玻璃,一辆自行车穿过我的视野。
那一幕简直像是电影画面,刻进了我的记忆。
许沐比以前更瘦了,薄薄一片,用他微小的力量抵抗风,抵抗阻力,抵抗时间。他身上的蓝白条纹T恤十分眼熟,我确信他小时候有件一模一样的。我有种错觉,好像这些年的寒来暑往都被他跳过,他骑着自行车,一晃就长大了。
我知道许沐还住在平城中学的教工宿舍。十几年前正值房价上涨期,许老师决定等一等,等房价降下来再出手,买房的事就这样被搁置,等他们认识到现实时,已无法再将此事提上日程。
隔着车窗玻璃,许沐一会儿变成小时候,一会儿又变成许老师的样子,我有点儿眼花。那风好像也吹进了我的心里,尘封的往事醒过来,积尘模糊了我的眼睛。
20世纪80年代的最后一个夏天,许沐的父亲许安分配到平城中学,他很快交上了两个好朋友,一个和他一样,是数学老师,另一个教物理。三个人形影不离,出没在食堂、校道、小篮球场。
数学老师和物理老师分到了同一套房子,三栋201。201从此成了三个人的据点。许多个夏夜,许安拎一袋子啤酒去201,他们一起看球至夜半,如果第二天是周末,许安便直接在那里过夜。
两年后,除了许安,另外两人都有了女朋友,三人的聚会彻底成为泡影。除了失落,许安还隐隐感到忧虑,那房子实在装不下四个人。
装不下也得装。被压缩的空间里,摩擦和碰撞在所难免,某一刻开始,四人默契地不再对话,看见对方,权当作空气。自然地,客厅里的电视也闲置了下来。
与电视一同被他们抛弃的,还有许安。他同时失去了两个朋友。
过了一段时日,两对都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事情变得复杂也简单起来:这个房子得有人搬出去,而搬出去的人,学校承诺半年内给他分配另一套房子。问题是,谁搬出去?
校领导在心里摆上一座天平,将两个人放在两边,很快有了结论:物理老师是重点培养对象,已担任备课组长,不出意外的话,三五年就可成长为教学骨干。
那么,剩下的那个,就是要搬出去的人。学校要许安帮着做做心理工作,毕竟他们是彼此的朋友。他难以启齿,在踟蹰徘徊的时间里,有什么东西也在潜滋暗长。
事情爆发在一个普通的中午,那会儿绝大多数学生和老师都在午休,教学楼人影寥寥。恨意不断发酵,幻化成一把刀。混乱中,刀染上了颜色,又被人丢弃……
三年过去,许安身边的年轻老师都步入婚姻,也包括他的室友。随之递减的还有福利房的数量,时间飞逝,唯独落下了他和201。所以,他就这样搬进了201吗?我不得而知。
许沐和自行车早已消失在我的视野里,可我的影子似乎还跟着他。我看到他把自行车停在了三栋的楼道口。他一步一步往上走,廊灯常年接触不良,也没人来修,他本能地跺一下脚,但并没让它们亮起来。灯坏了,不可能会亮,就像奇迹不可能发生。
他不再尝试,继续走,黑暗很轻易地咽下他。停在201门口时,他的背影变小了,与小时候重叠在一起。
那天离开平城中学前,我在微信里找到了许沐。他的头像是张风景照,构图考究,以斑马线为中轴,一半光明,一半阴影,像是上帝在人间劈下一刀。我有种预感,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回来了。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吗?我爸突发阑尾炎,我妈在医院把电话打到了你家。我被阿姨接回201,领到你的房间里。我好像是发烧了,出了好多汗,跟淋过雨一样。看见我,你就兴奋地从床上坐起来。我以为你要问我发生什么事了,可你一句话也没问。我从小没有兄弟姐妹,也没有朋友,那一天你睡在我身旁,我觉得有一点儿幸福。黑暗里我和你都竖着耳朵,等到外面没声音了,我们才敢开口。想起下午你刚跟我分享的秘密,我说,没有光,就没有影子了。你告诉我,看不见不等于不存在。我说,如果有一天我们的影子不见了,那么我做你的影子,你做我的影子,这样,我们就可以相互帮助,互相保护。
手机屏幕始终没有被点亮,它变成一个黑洞,吞噬掉所有我想说的话。我发动车子,感觉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创 作 谈
模糊地带
曾听过这么一个说法:任何有本事撑过童年的人,一辈子都不缺题材可写。童年或许是写作者一生的富矿,而我和大多数人一样,总是缺乏开采与挖掘它的勇气。
第三人称是我的舒适区,作者躲在人物后面,有了掩护,就有了安全感,落笔时自在不少。我潜意识也觉得,真正的自我是要藏起来的,莫叫任何人发现才好。小说里的“我”当然不代表作者,但缺少遮蔽的那层薄纱,便有了短兵相接的风险。
《影子出走》的叙事用了我相对陌生的第一人称,写的是我试图回避的童年故事。对我来说,是一篇比较特别的小说。
通常认为,在乡村或县城度过童年的写作者,天然拥有更丰沃的叙事土壤。幸运的是,我至少不算长在“花盆”里。我是教工子弟,小时候学校是我的家,学校不仅承载了生活功能,也容纳了人与人之间的许多故事,让我的童年不至于太过干瘪枯燥。成长中我成绩不好,学校换了副面孔,不再对我这种人敞开怀抱,我也对学校保持提防。回忆起旧日时光,更觉得恍若隔世。
六岁以前,我整日在校园里游荡,玩到尽兴时,会把自己的书包、外套甚至鞋子遗忘在校道或操场,晚些时候,它们会被楼上楼下的老师拾起放至我家门口。我家在教工宿舍二楼,午后,过道那扇窗透进来一寸光,光泼洒到地上,变成一个小小的湖泊,我站在过道里,远远看着自己的脚陷进去,像在湖面行走。有时我回想起来觉得,这幅景象便是童年的缩影。
孩子的世界有一套自己的规则。不像大人懂得隐藏,孩子把心底的恶意直接袒露,我想每个人回忆起童年,都会有觉得凶险的地方。
另外,孩子的世界似乎自带某种气质,介于真实与虚幻间的模糊地带,不似大人的世界那么分明——这是《影子出走》的故事起点。其实“影子出走”并非原题,是在编辑部的建议下另起的题目,我自己还挺喜欢。“出”是一个极富动感的词,觉醒、反叛、抗争都在这个词里了。
小说中,“影子”作为贯穿始终的意象,模糊了真实与虚幻的边界。我让影子帮助我营造出某种迷雾般的氛围,在这个氛围下,我讲述孩子的故事与父辈的往事。孩子看上去什么都不懂,可他们的直觉胜过每一个大人;孩子貌似暂未社会化,但他们往往能一眼识破事情的本质。
长大之后故地重游,用脚步丈量,才发觉学校并没有多大,但彼时是我的整个世界。六岁以前的事,照说不该有多少印象,可楼道内接触不良的廊灯,教工宿舍里积满灰尘的影碟,夏日雨后泛起的青草味道,都常常光顾我的回忆。它们像光,难以捕捉,转瞬即逝,无法言说。
写小说的过程,也是不断接近心中那片模糊地带的过程。
作者:王瑞琪
王瑞琪,1995年生于湖北恩施,现居东莞,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小说见于《青年文学》《西湖》《山东文学》《时代文学》《滇池》等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