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高峰的20路公交车，像一个吃撑了的巨人，一步一停。

我挤在靠窗的位置，耳机里正播放着许巍的歌，歌声被车外的喧闹和车内的嘈杂所干扰，毛毛糙糙，听不真切。空气里混合着人体的各种味道，以及一种特殊的沉默——因为大多数乘客都盯着自己掌心那一方小小的发光的屏幕。

手机突然震动，拿在眼前一看，是母亲。我没接。她总是这样，不问我忙什么，累不累，只问我回不回去吃饭，好像我的世界就只剩下那扇通往家里的门。手机安静下来，我继续听我的歌。

我的侧面，坐着一对母子，母亲三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身蓝色工装。她身边的小男孩，大约七八岁，书包背在身后，正侧着身子，面向她，用双手在空气中比画着，手指弯曲舒展，像跃动的小鸟。他在用手语“说话”。

我曾拍过特教学校的宣传片，那些日子跟聋哑人待在一起，也略懂些哑语。此刻，我几乎是不自觉地开始“读”他的话语。

“妈，今天体育课，我们踢足球了。”他的手指模拟奔跑和踢球，“我差点儿就进球了，球擦着门柱飞出去了。”他模仿了一个懊恼地拍大腿的动作，又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母亲专注地看着儿子飞舞的双手，眼睛弯成了月牙，看得出来，那笑，是从心底漾出来的。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头，双手握拳，拇指和食指相抵，向下轻弹，然后竖起大拇指——“很棒”的意思。

小男孩笑容更灿烂了，继续比画：“还有，今天的课堂上，老师让我们观察蚕宝宝，它们又白又胖，爬的时候一拱一拱的——”他用手模仿蚕往前蠕动的样子，滑稽可笑。这使我也禁不住捂住嘴巴偷笑了一下。

斜前方，一个打扮时髦的年轻母亲，正费力地对付怀里哭闹的儿子。“别哭了，再哭妈妈不要你了。”她瞥了对面一眼，嘴角撇了撇，低声对儿子说：“看见没，你要再不乖，以后就变成聋子变成哑巴，像他那样不会说话，只能比画。”她怀里的孩子看过去，眼里带着懵懂的好奇和一点稚嫩的优越感，马上停止了哭闹。

车厢里，或明或暗的目光投了过去，混合着怜悯、好奇，还有一些疏远，也有两三个看热闹的，脸上带着笑意。

小男孩浑然不觉，他完全沉浸在与母亲的分享里。讲到同学闹的笑话，他捂住肚子，肩膀抖动，做出无声大笑的样子。他的母亲也跟着笑，眼睛亮晶晶的，还用手语问：“后来呢？”

就在这时，由于前面出现了情况，公交车来了个急刹车，车里的乘客都身不由己地趔趄了一下。正用手语交流的母子也不例外。几乎同时，他们旁边一位老奶奶手里的环保袋脱手，几个橘子滚了出去。

“哎呀。”老奶奶惊呼一声。

蓝衣母亲反应极快，她几乎是一瞬间就伸出手，扶住了老奶奶的胳膊，又弯腰将滚到附近的橘子捡回袋子。

老奶奶坐稳后，拿过袋子，感激地说：“谢谢你啊。”然后，她拿出两个橘子递到了小男孩跟前。

这个母亲微笑着推开了老奶奶的手，摆手拒绝。小男孩也微笑着跟老奶奶说：“奶奶，谢谢你，我妈是聋哑人，不会说话，我们不吃，谢谢你了。奶奶，一定要抓紧把手啊。”

立刻，车厢里寂静起来。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那个小男孩。

我看到，那个时髦母亲愣住了，张着嘴，还有先前那些带着怜悯目光的乘客，表情先是凝固在脸上，继而转化为恍然。

车到站了，聋哑母亲拉着小男孩的手下了车。小男孩回头，冲着老奶奶和车厢里的人们露出了一个有点羞涩却无比明亮的笑容，挥了挥手。

车门关闭。我透过车窗，看见那个母亲侧着头，小男孩依然在兴奋地比画着什么，他们的身影融入温暖的光里。

耳机里，许巍的歌声依然好听，此时歌词里的每一个字都敲打在了我心跳的节拍上：“化作为你盛开的夕阳，越过遥远的千山万水，来到你寂寞的阳台，温暖你疼痛的心……”

车厢依旧嘈杂，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方向。我摸了摸有些发酸的鼻尖，解锁手机，回拨了母亲那个未接的电话，告诉母亲，我这就回。

车窗外，暮色渐沉，万家灯火次第亮起，20路公交车摇摇晃晃向前行驶。

作者：闫岩

闫岩，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邢台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出版《蒲公英飞舞》《烂若光华》《一直奔跑》《最美的化妆》等。在《小说界》《作品》等发表中、短篇小说若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