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珠海南屏镇北山村。北山是传统村落,惜无秋山看我。午阳照下,入口处几棵凤凰木、香樟、小叶榕、柳树,均高茎大柯,庞然苍绿,幻彩异常。港人董桥说文字是肉做的,草木之美在南国多是丰腴肥美。肥美而不减肥,早食午食晚食午夜亦食,这是岭南人的德行,也是南国的风致。
南国一贯大色大艳。杨匏安陈列馆门前,樟香阵阵,琼枝惹人心动。樟香是简单的香,清简简约十分真趣,令天地清旷。琼枝葳蕤苍翠,骨子里却有玉色,风吹过,像溪水漾出了王羲之《秋月帖》的意境。凤凰木叶片嫩绿,张成小扇,如低音抚我,又如小伞馈人阴凉。杨匏安(1896年—1931年),中共建党之初的中央委员,华南地区新文化运动和传播马克思主义的先驱,三十五岁即遭国民党反动派杀害。陈列馆里,贴满各类泛黄的照片、报刊、文件复印件,从幼年到青少年,骨力挺拔,其书生行迹勃勃铮声,看不出半点颓废和衰苦。热血抖擞之人,九十余年后,呼啸而来的余音落在院中,变化成素莲和铜钱草,被两只敞口大缸养护着,任它春夏秋冬,不妖不染,品性如昨,所谓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说的是莲,也说的是铜钱草。草虽有铜钱气,人却有莲花香。外墙绘有无名氏一大大“福”字,两侧对联“花香鸟语雨声中,笠泽樷书林影外”,横批“青霄”。樷,即丛。丛丛花香书影,泽福百姓民家,人寿年丰,这也是匏安先生毕生奋斗之所愿。
隔壁的杨氏大宗祠,建于清末,面阔五间,进深三间,硬山屋顶,有殿、堂、厅、院、厢、廊、乐台,以石雕、砖雕、木雕、灰雕装饰,青瓦峭立,青砖垒摞,气势堂皇。廊柱上立一长联,道尽杨氏家族的良苦用心:
聚族恒于斯,言慈言孝言友言恭,名教终无非落地;
亢宗诚在我,为士为农为工为贾,职业上各有专门。
在宗祠内的停云书房里小坐了片刻,秋燥立消。“停云”二字,大有章法。恍若缘溪行,游鱼自迷,深林白云,栖而静,静而阔,山、水和人都近了真如本心。墙上一幅玉堂春画,紫花白朵,聚于一枝,上书“一棵木莲色不同,满枝素白艳浓中”,意境跳脱,超脱尘外。院外即有二百余年的玉堂春老树。北山玉堂春,又名紫玉兰,树种名贵,系从江南宫廷移栽而来。此时的玉堂春,虬枝历历,叶片青黄,秋气萧然,不复春日盛景。想起晏殊《玉堂春》“小妹无端、折尽钗头朵,满把金尊细细倾”,心里就乱了几分,岁月沧桑,流年寂寂,逝者如斯夫,花开堪折直须折,要惜取片片芳菲。
心下有些怅然,遂在北山大院闲荡。老树下,随意搁着几张矮旧的藤编圈椅。小小的木几上,粗陶壶嘴,茶香袅袅。几个茶客倚着斑驳藤椅,身姿闲逸慵懒,仿佛褪尽了燥热。
处处棕榈、椰树、小叶榕、黄葛、高山榕,层层绿意铺满眼目。一棵小叶老榕尤其惹眼,根如蟠龙,皮若裂岩,气生根如长髯繁多悬垂。母树子树,数百年树冠相连,盘纵错杂,母子同荫,不离不弃,独木成林。屈大均在《广东新语》里说,榕树速生,粤人多植此树作风水,墟落间榕树多者,地必兴。又说榕树畏寒,过了梅岭,就无法生长。
明末名将袁崇焕曾在广西老家藤县手植榕树一棵,并做《植榕》诗,形容榕树“盘曲势参天,婆娑荫覆地”。袁崇焕力捍危疆、抵御后金、恢复辽东,一生悲喜交加。其自评“孤迂耿僻”,程本直则说“举世皆巧人,而袁公一大痴汉也”。痴汉袁崇焕不慕钱,不辞苦,不惜死,但过于执着,棱角分明,难免成为“巧人”的公敌,以致身死门灭。“望尔枝叶盛,庇护有深意”,其借手植的榕树寄托的殷殷之意,既在明志,又心头忐忑,希望故乡榕树能庇护远行人,谁料一语成谶。袁崇焕其实如榕,到北地水土不服。但榕树到底有兵家气,一身不平,枝枝野性,其状狰狞。野蛮生长之物,从来傲骨峥嵘。
静望远处,山之绿,海之蓝,层层叠叠。泼泼绿浪里,纯绿、豆绿、茶绿、春绿、葱绿、玉绿、灰湖绿、水晶绿、橄榄绿、松石绿、孔雀绿,提顿藏露,疏密开合,又簇簇乱生,团团密集。
行走绿国中,人心蓬蓬懵懂如春草,总想肆意一番,只好到古春堂凉茶糖水铺,坐等一盏古法草本凉茶。店面很小,七八小椅,三四小桌,有美女三两个。靠椅解衣而坐,青瓷盘上茶盏清幽,凉茶褐黑如药,盘底搁了一粒山楂糖解苦。咕噜噜一口吞下凉茶,惊心的苦味即在舌腔里喷发弥漫,忍耐片刻,草木的凉气便顺流直下,立时内心如洗。凉茶良茶,凉茶苦口,苦口婆心,苦心孤诣,借苦警心,能得宽心亦得始终。
北山正街往西往东,一路可见铁兰、菩提、流泉枫、心愿蕨、六月雪、美人桩、镜面草、鳟鱼海棠,北山归物、戏院、旧物仓、北山巷牛杂店、立羽轩、北山会馆、中古屋、素和善食、山房隐味,诸多草木、铺名,妍美流便,悦人耳目。北山大院容得下旧物,也看得见过去。过去的庄子逍遥,孟子质木,李白酒风浩荡,杜甫落叶萧萧,遗憾都不曾得见,看得见的都是纸上迟暮。今人于古人,是迟到者、负心人。今人看古人,如看暮晚朦胧之色,挂一漏万,人生多恨。终究只能摸黑而回,在字里相逢以片札相惜。
王安石写过《北山》:
北山输绿涨横陂,直堑回塘滟滟时。
细数落花因坐久,缓寻芳草得归迟。
王安石的北山,即南京钟山。钟山盘踞如虎,龙气腾桓,皇家气派。珠海北山,小巧玲珑,若在春日,白酒新熟,黄鸡啄黍,可清尚其美。
天地远行客,兜兜转转,人一生就是出走与还乡而已。
乙巳年七月十四,宜打猎、扫尘。是日好花好天,云影剔透,空明温润。美的事,美的人,美的景,似伸手可触。同行者,渝人胡中华,闽人朱峰,皖人章琼、郝丽丽。
五人肩挑斜阳,宽服而行,身心逍遥。
琥珀记
琥珀村的林隐民宿四周,鸟鸣啁啾,兜头一泼。长,短,短长参差交互,叽叽歪歪,叽叽喳喳,咕咕咕,咕噜咕噜,切切切,哦呜,哦呜,形状各异,若即若离,像爱而不得,得而难持;远,近,高,低,忽近忽远,忽左忽右,一层层,似佛塔缥缈云际,不可触,待得近前,又如清晨的雪白水汽把人心厮磨。躁动也是有的,但人似已被鸟声捕捉,瞬息成为自然音乐的圣徒或囚徒。在鸟声的神迹中,三伏季的野花零零星星,像羞怯的新月,一点红,一点绿,一点黄,一点紫,深、淡、浅、脆、糯,星星状散落田埂和步道。不必察探花为何类何名,挨近一看,掬掬团举枝头,横斜,飘逸,不知何来,难解何往……我住的房间是“伍福门”,五福临门。门前一口约两三亩的鲫鱼形野塘,不时有大鱼跳跃,波浪和涟漪一下子就将岸边的树影、草影、花影弄得没了章法。我在塘边坐了许久,坐姿渐有苦禅意思。前后看了七八回鱼跳,各种影子就被揉碎了七八回,或许有十余回,因为野风也乱手摸塘。昨晚新雨后,潮湿、浓烈的闷热完全匿迹,岸上的树木花草,越发翠郁猛红,伸手一握,就是迥异于李贺的小白长红而大白大红大蓝了。
夏茶汪洋,一畦畦,计千余亩,如万丈巨画浩瀚铺陈,坡坡洼洼全是淼淼绿波。茶棵与茶棵几无间隙,畦与畦之间留一条浅沟,以方便采茶人收割。大别山甚少有此种植茶法、采茶法,它在初春发叶,深山里的本地茶种还在抵御风寒,小苞试探,琥珀村的茶已经上市,因赶了“早集”而茶价不低。最早的一季春茶,仍是茶农手工细采,采了十天半月,就改用特制的小型蓄电池收割机一溜匀沿叶面推过去,哧啦哧啦一阵,下面的蛇皮袋里鲜叶就渐渐涨满。夏茶一季,全程使用收割机,时间很长,从五月到十月,要收割四五茬,做成叶大味厚的黄大茶,出口非洲。令我大为讶异。岳西的好茶,多产于海拔八百至一千米的高地,顶级岳西翠兰一斤能卖出三五千元乃至上万元,没想到地势低矮而气温较高的琥珀村,本不适宜种茶,但偏偏种了许多茶,种了茶偏偏卖得这么好。看来所谓“眼见”,也不见得“为实”。
枫杨、乌桕、野桃、银杏……栽满野径,有毛桃小果模糊勾起童忆,有古藤寄生缠在枫杨的老枝间,有乌桕籽尚未紫黑而稚稚可爱。数里外,禅宗二祖慧可坐居的司空山,晨光吞吐缭乱熠耀,像在拉开巨幅帷幕,即将上演何种剧目?山下的村民骑着电动车,满脸烟尘色,拉货拉人,是不是剧中角色,往哪儿匆匆赶赴,不得而知。
二十多年前,我曾到镇政府旁的陶边冈看古树群,上百棵老树簇生。我觉得就是“簇生”,那么密集,荫翳到森森、幽暗。白鹭!无数白鹭在树巅和枝丫间盘旋、飞舞,啊啊,呷呷,嘎嘎,喳喳,啾啾,翅膀拍打出急促的声浪。地上无数的鸟粪,新一层,旧一层,新一层,旧一层,新旧覆盖交缠,陈腐味和腥气交杂,村民就烦,对于我们这些梦游般喜欢漫行的异乡人,感到气息如许好闻,陡生一种快乐前所未有。现在古树减少了三分之一,偌大的冶溪镇平畈里,陶边冈依然突兀而起,醒目炫眼。
在青花般的星空下,在琥珀嘴古旧的遗址里,壶、罐、碗、鼎、鬲足、石斧、石锛的残片,上一层殷商时代,下一层新石器时代,让我们看到了繁华和颓圮的过往。用手摸一摸村部旁边的紫薇花,一棵,像宝,孤零零怒放。好在树上不止一朵花,一团团的,红,相依相偎。
“雪线…… / 那最后的银峰超凡脱俗 / 成为蓝天晶莹的岛屿 / 归属寂寞的雪豹逡巡 / 而在山麓,却是大地绿色的盆盂 / 昆虫在那里扇动翅翼 / 梭织多彩的流风/牧人走了 / 拆去帐幕 / 将灶群寄存给疲惫了的牧场 / 那粪火的青烟似乎还在召唤发酵罐中的曲香 / 和兽皮褥垫下肢体的烘热……”——昌耀《净土》
净土的乡村几乎没有了。即使青海的雪域、草原,诗人昌耀好多年前就唱出了挽歌。唱着唱着,客居青海的湖南人昌耀,把自己唱走了。
去年来时,是秋天。秋天的琥珀亦好,石桥隐隐,溪水凉白,大松树下秋晒的辣椒、豇豆丝、切成细条的茄子,被金阳暖日和晒筐拥着,折射的光像金箔在飞,明暗交织。一些白墙黑瓦的皖西南古民居,像被松阴照了几个世纪,静谧到不知鬼怪何时会来。
琥珀村,在大别山南麓。周边有西坪村、白沙村、溪河村、联庆村、金盆村、桃阳村、白鹿村、河西村、杨胜村、天台村,真是一些好名字,吉祥,得人心意。
丝瓜
农历五六月,山日颇长,麦枯蚕老,瓜果却好得过分。许多瓜果,枝上蔓上,绚烂到绿、红、黄,像那种唐伯虎式追秋香的甜,甜到死缠硬堵,甜得闭门不出。所以,挨挤磨蹭着,就腻到了八九月。八九月,栗老了,柿红了,杨桃晴绿的瓤子,又水又酸又甜,让人念想,也让人惆怅。
篱墙边,菜园里,丝瓜一直吊着,吊了数月,不急不躁,一直坚持独立的在场主义。
风来,就斜斜地悬垂,轻巧一摆。若八风吹不动,那不是丝瓜,是瓜菩萨。丝瓜其实宜静,娴娴静静的样子,有乡里女子之美,得人心赏。这是我二十多年前的记忆。记忆往往不可靠,或是三十余年前,亦未可知。
丝瓜斜牵着,我在瓜下读《红楼梦》,新妇人王熙凤出场,亮出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吊梢眉和丹凤眼,与凤姐凤辣子是绝配。丹凤眼邪魅狭长,三角眼老谋深算,吊梢眉斜飞入鬓,柳叶眉则春风入户,恰如凤姐绰号,手段又狠又辣,仙鬼合体,神魔难测。贾母评她,泼皮破落户,实在低看了凤辣子。凤辣子得亏不是桃花眼,梨花春带雨,楚楚迷离,不待曹雪芹将书写完,贾府的口水可能会提前把书淹死。
黄昏了,还是采一根丝瓜回家,消消红楼暮气。丝瓜卧在篾竹箕里,青碧碧的,大有静气,蓄了一些秋水的意思。
丝瓜和丝瓜花,通常比邻而居。古诗里,“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用瓜喻之,状如冬瓜的豪横霸蛮。那年初冬在六安,见过两只各数十斤的大冬瓜,十分惊奇,却被主人随便斜放在门两边,青脸侉腰的,威如一对瓜门神。再以瓜喻古诗,“鹅鸭比邻,牛羊日夕,父老头如雪”,是小清新的嫩香瓜。我乡习惯把南瓜称为香瓜,老南瓜切片蒸熟,风味甜糯,风韵犹存。
丝瓜花黄而明艳,像丝滑的鸡蛋羹,又似鹅黄的雀舌。一根青藤上,绿叶簇簇,丝瓜清朗,瓜花明黄,媚眼如丝,宛与春风同坐。有些丝瓜嫩得很,十七八岁的样子,瓜蒂上还挂着一朵小黄花,黄花渐老渐落,小丝瓜却是风情初开。
齐白石的丝瓜画得真好,瓜爬架上,枝叶扶疏,水灵,鲜嫩,饱满,看着不起饿意。有些丝瓜从棚架间垂下,有些于叶间半藏半露,羞涩莫名。看过《瓜园蜻蜓》,应该是八角丝瓜,水墨绘就,淡淡色着于蒂上花,早有蜻蜓立篱架,篱落横斜,藤蔓缱绻。看过《瓜瓞绵绵》,各异的绿,钩染藤、叶和瓜,饱墨落于叶,悬如瀑,密匝匝,墨气氤氲,酣畅出神,瓜实则大小错落,曲直有别。真是瓜瓞绵绵,子孙延吉。
……
全文请阅读《当代人》2026年第6期
作者:黄亚明
黄亚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见于《诗刊》《散文》《作品》《青年文学》等。出版《坐看》《市井水浒》等散文集数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