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人杂志·散文随笔 | 彼此分离 彼此映照·蔚蓝
2026-07-24 10:41:27     当代人杂志    【字体:

随着一声长长的啼鸣,飞鸟拢起灰褐的翅膀,瑰丽的金色夕阳终于遁入暮色乌蓝的巨大帷帐。独居的老妇,隐匿在房间的一角,汹涌的夜海之涛,淹没了万物的轮廓,唯听见她坦然而安宁的声响,“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就要黑了吧。”她虔诚教徒般迎接每日最惬意的时光。

时光锐利而冰冷的刀锋,一刻也不停息地削切着她血肉筑就的河山,头发覆满霜雪,脸庞奔腾褶皱的河流,眼睛的灯盏干枯黯淡,干瘪的嘴唇以看得见的速度塌陷,而佝偻的腰身已被病痛折磨得夜不成寐,走上多一点的路就心慌不已,那双因劳作而变形的手指弯曲成枯色的树枝。她的听力正在不可逆转地衰退,常常抱怨耳朵在“嗡嗡”作响,味觉、嗅觉在莫名地减退、消失,若不加以监督和提醒,那些调料会被她毫无节制地倒入菜中。暮年死亡的气息越来越浓烈地将她要枯萎的生命覆盖。

月亮升起来了,这颗孤独亿万年的星球,高悬在深渊一样苍蓝而荒凉的天宇,正把银色海水一样辽阔的月光,漫过大地各个隐匿的角落,那些黑暗中隐藏的物事开始显现出色彩、肌理,影影绰绰着巨大的轮廓。虫唱,开始如雾霭一样从每一片茂密的草丛、每一枚星河一样幽深斑斓的花蕊深处,冉冉升起。露珠在无数片木叶上凝结、闪烁,倒映着星月。

如一株长长梦境里苏醒过来的植物,她瘦小的身体渐渐从暮色暗黑的大海里明晰,一双眼睛,开始在幽暗的月影里熠熠生辉,那张牙齿脱落的豁嘴开始摇摇晃晃着没人能够理解,于她却是五光十色的世界。我清晰地窥见女童般的天真懵懂显现在她枯瘦的脸庞,“那么大的一块山谷,只有我们一户人家,一片清亮亮的湖面贴着梯田,更高的山上,长满黑色的松林,夜里常传来猫虎(华南虎)的吼声。我大大(桐城方言,指父亲)有使不完的力气,整日在梯田间劳作。田边就是三进三出的大瓦房,正堂一方大大的天井,明亮的阳光不眨眼地照一整天,雨天的雨水沿着天井的边沿流下来,沿着堂屋里开好的沟渠流到门外的湖里去。”她浸入在迷失的乐园里,堂屋的门被夜风吹开,清凉的湿气在屋舍里弥漫,也打不断她流水一样的思绪,“我带着弟妹们,整日在山野里疯跑,一到烟囱里冒烟的时候,我娘就站在湖潭边一棵栀子树下喊我们回去吃饭。你知道那棵栀子树有多高吗?这里从没见过长这么大的,要到端午的时候,树头开满了白色的栀子花,端午那段时间,整天吃饭睡觉都是香喷喷的……”

月亮在浩瀚的天穹漫游,梦境一样的月光,轻盈的脚步渐渐从窗棂移到屋梁的上方。在她的叹息、欢悦与闪烁泪光里,我乘一艘斑驳的古老船只,迎风扬起白色的风帆,载着我航行在属于她的雾色茫茫又岔道纷纷的时光之河里,一个奇妙的我从未涉足的世界,带着化不开的幽幽芬芳,扑面而来。那些嘈杂的声响,充盈着我的耳鼓。绵绵不绝的潮湿水汽,寒凉着骨髓。

此刻,屋舍在月色下投下巨大的阴影,电视机播放着模特新潮的走秀,花瓶里绽放的栀子散发出醉人的馨香,窗外驶过的车辆发出刺耳的鸣笛,飘忽林梢的夜风,一声栖鸟的惊啼,甚至正在侧耳倾听的我投下的倒影,只不过是一场长长梦幻留下的虚无,而此时她口中构筑起奇特又陌生的影像,才是真实的存在。

我满含泪光,她是我亲爱的母亲吗?不可思议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让我越来越陌生的老妇,我努力搜寻着时间的遗迹,试图将这个生疏的妇人与昨日的影像重叠。

那个遥远的神秘夜晚,明月高悬,夜风浩荡,虫鸣涌起的潮水荡漾在亘古静寂的旷野。此刻,她与父亲在欢愉,啜饮人间最甘甜的蜜汁,我生命的种子,开始在她子宫的星球里孕育,无数根看见与看不见的血管,将我们彼此紧密相连。她源源不断用血肉生成的养分,构筑着我的骨骼、躯体。她在风中的叹息,回眸刹那的柔情,织就着我与生俱来的欢乐与悲伤。当我终来到人间,依偎在她温暖的怀中,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一切,是她温柔的面庞,最先出现在我生命的视线里。“姆妈!”口中最先喊出这个摇曳着芬芳与斑斓的美妙名词。我们是如此相像,我们笑起来皱纹的轮廓,我们面庞无意显现出的天性忧郁与敏感,都如出一辙。几乎每一个看到我的人,或看到她的人,都不约而同地辨别出我们是血脉相连的母子。

晨曦微露里,老屋门前刚长成的苦楝,在窗旁投下绿荫,残破的木门在风中摇摇摆摆,她影影绰绰的身影在灶间的雾气中隐现,她的声音在清晓清澈的空气里飘荡,还有她绵绵不绝的温暖气息包裹着半睡半醒的我。她在梳妆,比试着一件又一件素朴却好看的衣裳,黑亮云朵一样的浓密头发垂落下来,最后一朵沾着露水的栀子别在发间。她在歌唱,美妙的音符明亮着静寂的院落。她在遥望,清澈的美丽眼睛里,氤氲着雾气一样弥漫的忧伤。她在劳作,辽阔的旷野,漫漶的绿不见际涯,连绵的苍山,在遥远的天际起伏着蓝色的波涛。在无数株密密相连的庄稼间,我能准确地分辨出那一个移动的星点,匀称而健康的身体,挥动着雪亮的锄头,那是我最为牵挂的至亲。多少次,苍蓝的暮色终于徐徐从大地上升起,炊烟的河流在天际里翻涌,昆虫盛大的歌唱合着飞鸟归来的黑色剪影,夜晚终于来临了,我这只游荡在田野深处迷途的小兽,不安与恐惧,如繁芜的杂草在我身畔蔓延生长,终于在晚风的摇曳里,我听见了期待已久的熟悉呼喊,召唤着我归向温馨的家园。

我比熟悉自己更知晓她的一切,她无意间的一声叹息,让我揪心,或一声没来由的欢笑,也让我喜不自禁。无数次在阴影里,或倚在她宽大温暖的怀中,静静端详着这个世间我最亲近熟悉的人。几缕白发在她乌黑的秀发中隐现,清浅而细密的皱纹开始流淌在她光洁白皙的额头,一粒痣立在双眉之间。她也在怜爱地把我这小小的孩童凝望,并将我的脸庞摩挲。那是一双怎样粗粝的手掌,指节粗大变形,几处未愈的伤口,血肉隐现。她也会悲伤,默然中,泪水顺着眼角滚落,我禁不住哭泣,心如刀割,身体颤抖,紧紧抱着她。

在甜蜜又忧伤的眩晕中,荒芜又辽阔的尘世间,我们母子是彼此永恒的替身。

地球,孤单的蔚蓝色星球,如一枚小小的蛋卵,带着更纤微而伶仃的银色月亮,在寰宇中寂寥地围绕着太阳,被神秘的力量牵引着,一刻不息地飞奔向不可知的宇宙深处。

广袤大陆的偏隅,一座小小的村庄,一处老旧的屋舍,两个长长的身影彼此交错却泾渭分明。一座悲欢的城堡,唯由记忆的残砖碎瓦筑就;一条奔涌的河流,迂回曲折中,徘徊又徘徊。

“昨晚,我梦见你大大了,我们一起干活,可他不跟我说一句话。还梦见了你外公,跟我说了好多话,像真的一样呢。”母亲又沉浸在只属于她的世界里,像是对我倾诉,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一个人那么丰盈着绿叶花朵的鲜活生命,现在只能靠记忆的余烬度日,那些尘封多年的往事,枯萎枝木一样发出新芽,闪烁着清晓的露滴。她沉浸其间,在光阴杂草丛生的旧道上流连,与故人对话。我们常常将她的思绪打断,提醒着她,“姆妈,大大都去世好几年了,外公我都没见过,别天天念叨啊,对身体不好。”面对我们的劝慰,她睁着一双茫然的眼睛。

她还饲养着一群鸡鸭,精心耕种着一小块长满菜蔬与庄稼的田地,这不是她对现实做出的妥协,只因这些一样承载着往昔的温度。

我们高兴地向她分享,“姆妈,你又新添了一个重孙,你的外孙升了职,哥哥购买了一处大大的房子。”她只是淡然地一笑,空洞的眼睛里没有泛出我们期待的神采。我们的苦痛、失落,再也引不起她作为母亲天性里的关注。那段时间,因工作的劳累与精神的压力,让我不明原因地不停咳嗽,四处求医也不见好转,她只是不经意间的几句担忧。少时我的一点病痛,就让她守在我身旁,满眼泪光、彻夜难眠。现在,她最关注的只有她自己。她自己身体的一点风吹草动,死亡的阴云很快就会笼罩在她衰老几近变形的脸庞。她与父亲留下的一点存款,她反反复复地清点,提防着孩子们图谋不轨。她总是不停向我们絮叨着她的鸡鸭,她少年时差点淹死的一场意外,或者一个我们从没有听说过的人物,七十多年过去了,那个早已辞别尘世的人,在她的描绘下,又焕发出青春。故人纷纷远行,身体日渐衰败,永恒的时间深渊近在咫尺,世界留给她的只有火苗一样不会熄灭的往事,她的悲欢唯在记忆的宏伟城堡里葳蕤,给她庇护,那是她无垠的宇宙。

浩瀚无垠连为一体的大洋,环绕着比永恒更紧固的完整而广袤的盘古大陆,无数的海啸、地震、火山,甚至陨星的撞击,都不能将它们完整地分开。事实上,亿万年时间的尺度,纤毫的分离却在每分每秒的飞逝里开始,蜿蜒的山脉、巨大的海洋将它们彼此阻隔,从此各自成为迥异星球一样的世界。西西伯利亚漫天的白色冰雪,苏门答腊茂密丛林的猿啼;由北美至南美绵延万里的安第斯山脉,到辽阔的撒哈拉大沙漠,谁曾想到它们曾属于一块完整的古陆?

我们的疏离,一切早有端倪。

燕子归来又归去,草木枯了又绿,我清晰地聆听身体如一株植物一样生长,莫名的愁绪如春草一样缠上我小小的心头,那是无人可以诉说的所在,包括最亲爱的母亲。我把自己悄悄隐匿在无人的角落,或把小小的身影放逐在田野,独自咀嚼莫名的孤独与忧伤。旷野向遥远的天际不断延伸,消失在苍茫的烟霭之中,白色的云朵,在辽遥的天际不停变换着姿势,漂流到不可知的地方去。仿佛一双翅膀在我的身体里开始长出。我隐隐地知道,有一天,我要去寻找属于我的世界。

在那座异乡的城市,鳞次栉比的楼群高耸至云端,蜿蜒的列车如长蛇在幽暗的地底飞一样疾驰,密密交错如蛛网一样的道路,人群与车辆如一条条汹涌的河流,红绿相间的股票指数牵动着人敏感的神经,数字信息、人工智能,让人目不暇接。我也有了牵挂的爱人,她的喜忧牵动着我的每一根神经。如一条鱼,我在属于自己的河流里畅游。

时间的幻镜,折叠住生命的百转柔肠,给我以假象。故乡在四季里轮回,仿佛光阴在这里静止。我一次次归来,轻叩木门,屋后同时响起父亲和母亲的回声。院落内鸡鸭在追逐嬉闹,农人们仍在那片田野间日复一日地劳作,陪伴他们的是庄稼、牲畜、大地上次第开放的节令。春天的风,吹过耳畔,摇曳着熟悉的草木与泥土的芬芳,常让我恍惚,那么多年四处奔走,若梦一场,我随时从梦里醒来,漫长又漫长的童年时代,我又陪伴在母亲的身旁。

我忽略了母亲也会老去,在生命的喧哗里,忘却了时间的猎手一刻不息地收割着它王国里的臣民。那些缠绕在我们彼此身体上的血脉、情感,会在时间与生活的利刃下渐渐剥落。如不动声色飘移的大陆,我们渐渐分离。

当父亲猝然离世,一切的幻象顷刻间轰然坍塌,最后的谜底终被冰冷而残酷地一点点揭开。在这辽阔的人间,我与这个生养我的妇人,无数条血脉河流一样缠绕交织成的繁茂森林,在时间的侵蚀之下,已成为亘古寂寥的荒漠。现在,我们在彼此的眼中是陌生的至亲。

在冰凉陌生的异乡,无边的月夜里,我们亲密地享受着彼此温暖的体温。秋天的长风在窗外呼啸,那么多大片大片金色蝴蝶一样的落叶从枝头翩翩陨落。我握着爱人的手,仿佛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时间可以这样流逝一万年又一万年。我勾勒着未来无数美妙又动人的画图,她是其间无处不在的王,我是她忠实的奴仆。

当又一个这样的夜晚,我用悄然的来临,以给爱人惊喜。熟悉的声音里弥漫着那种令人迷醉的气息,却不属于我。我听见心脏金箔碎裂的清脆声响。我悄悄退后,世界的斑斓与辽远,从此如风消逝于这个深渊一样寒凉的暗夜,任光阴密集的荆棘爬满心门。

我回到故乡小城,把自己藏身在被时间遗忘的角落,以光阴苦涩的药引,只为遗忘无人知晓心底里的伤。

春天,它又一年年地来,南风不息地吹拂,无数嫩绿的新芽从光秃灰褐的枝条绽出,一枚枚花朵舒展出天使的容颜,从天空至大地,滴落着清澈湿润的鸟鸣,空气里弥漫着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馨香。我听见心间冰冻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个失落已久的世界,渐渐又在我的面前展现它的斑斓与芬芳。

我将空荡荡的窗台上植满了花朵,绚烂的色彩映亮了我的房间。一有空闲,我就在郊野漫游,立在溪流旁,凝望着流水没入远方的云朵间去。靠在一棵枫杨下,聆听风的长歌,悠悠往事浮现心头。或者沿着一条无名的道路,跟着它蜿蜒的身体,带我去往神秘之地。

我紧紧握着母亲枯瘦的手掌,凝视着她浑浊的眼睛,仿佛也对着自己,声音哽咽,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姆妈,你要开心起来。”

我要给这个暮年的妇人,构筑一座幸福的乐园。失落的时光在这里重现,那些现代的文明,给她衰老的身体,葳蕤出另一片丰饶的世界。如同在拯救着自己,闪烁着露滴的梦境,又摇曳着丰盈的木叶与花朵。

高铁载着我们飞往遥远的他乡,在母亲惊讶的目光里,一座座她一生从未见过的奇异村庄、城市,如潮水一样向身后退去。在宽大的影院里,4D的画面,咆哮的猛兽与漫天洪水,仿佛向我们扑来,母亲握紧我的手掌,却毫发无损。我鼓励着她加入城市广场舞的舞池,她紧张而不安地一面回头向我张望,一面挥动一辈子握惯农具的手臂,机械地学着摆动。我带着她逛比村庄还大的服装市场,给她挑着各式她从未见过的衣裳。在母亲的羞涩中,我还让母亲烫了一个卷发。我常指着身边来来往往穿得时尚洋气的老人们说,“姆妈,你看她们原先一直待在乡下,现在在城里活得多自在啊。你慢慢适应就好了。”

我做着这些的时候,温暖在心间流淌。仿佛时光再现,我们这对人到暮年与中年的母子,拉着没有边际的家常,温暖的情愫如流水在我们身畔流逝。

两千多年前那个古老的秋天,当那位先哲立在汤汤的泗水河边,面对着东流不复回的流水,蹉跎半生的怅惘涌上心头,抚着满头的青霜,不禁发出“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感叹。

在我一手构建的梦境繁花之下,莫名的不安与惆怅的繁芜荒草渐渐漫过我的心头。那个年轻健康的母亲记忆已然模糊,只有越来越让我陌生的妇人佝偻着身体劳作在她的菜蔬间,父亲早已长眠山野。后园的月季、木槿不见了踪影,在它们的遗址上,生满桑树与桷树。当年几株苦楝已被枫杨、梧桐代替,在这个晚风四起的暮晚,在枝头吟唱着不息的挽歌。我从故乡至远方,由异乡归故园,一颗心成为沧海。

我所期许的喜悦并没有来到母亲的身畔。那次去往城中,于她来说光怪陆离的经历,若一场缥缈的梦境,很快被人世的烟尘覆盖,不留踪痕。对我再次出游的邀请,她以身体不适的借口来坚决地拒绝。新式而洋气的衣裳,只穿过一次就被她藏在箱底。广场舞的韵律常在乡间响起,她的眼中浮现的只是茫然。我专门买给她的音箱,落满了灰尘。我精心为她选择的另一种生活,如同沉寂千万年的深潭,被路过的风掠起一阵涟漪,她的生活很快就恢复了平静,重复着昨日的秩序。这昙花一样的绚烂快乐,只不过是我营造的光阴假象与躯壳一样的梦境。

一个人从茫茫虚空来到荒凉的尘世,又至遥遥虚空而去,是一段寂寥的旅程。一个生命与另一个生命的相遇、相伴,已是寰宇的奇迹,却注定有最后的分离。世界如此辽阔,时间也那样漫长,永远陪伴与懂得的,只有我们自己,没有谁可以替代,每一个生命都是独特而美丽的存在。

亲爱的母亲,等待着她的是很快的生命尽头,接着便是深渊一样的黑暗与虚无。尘世间那些无数的美好,在她的眼中只是越来越遥远不可企及的梦境,只有斑驳回忆编织成的花环,才能将她黯淡的生命映亮。我正值盛年,青春的碧叶斑驳成秋天斑斓的花朵,喧嚣奔腾的河流渐成一方倒映远空澄澈的湖泊。

我生命的源头,无疑来自两条神秘的河流,一条是母亲赐予,还有一条源自父亲。这两条巨大的河流,在我身体里不息奔腾、彼此交错,最后紧紧缠绕,悄然构筑着我生命独特的版图。这让我的品性在莫名的矛盾中相爱相杀。她生性沉稳,说话总是慢条斯理,我却脾气暴躁,着急起来说话口吃。她皮肤白皙,从不被呼吸道方面的疾病困扰,而我却皮肤微黑,常被哮喘、慢性咽炎轮番折磨。无疑是父系那条隐秘的河流,在我身体里暗流涌动。

母亲生命的源头,是另外两条浩瀚而神秘的大河,赐予她才能品尝的悲欢。她生下我时,已是三十二岁的年纪。我一次次想象着她在人间我还未来到人世三十多年的光阴,这几乎占了她生命三分之一的时间。她从一个小小的婴儿,变成一个天真的孩童,接着是青涩的少女时光,她生命最为美好的年华,那些悲伤、欢喜、失落……于我只是一片虚幻的空白。如果我们在人间度过同样的光阴,我余下三十多年的时光,母亲已辞别尘世,辽阔的田野、古老的屋舍、吹过林梢的微风,多么熟悉的存在,已没有她的一片影子与一声叹息。我的爱恨,她不能有一丝感受。

母亲仍固守着那个给她庇护的王国,她衰败几近变形的身体,退缩在最后的一角,那些没有被时光侵蚀的记忆、故物,让她一次次反刍,鲜活如初。

不息的时间,举着锋利的镰刀,仍把她生命里的一件件事物收割,她的世界,正以几乎看得见的速度坍塌,先是她的记忆,这座她能随意穿行迂回迷宫一样的城堡,那个给她无数慰藉的所在。当往事的瓦片纷纷落下,芜秽的杂草湮灭了蜿蜒的归途,那些繁复的故人旧物藤蔓一样矛盾地纠缠。

那些她挥舞了几十年的农具,渐渐在她手中再也提不起来。她也再没有力气饲养那些鸡鸭,一年年枯荣的节令,被她常常弄错或者遗忘,而耽误了农事。她佝偻着腰身,感受着农时从她变形而无力的指缝间溜走,绝望而悲伤地看着属于她的丰沃土地渐渐被潮水一样涌来的杂草覆盖,尖利而粗涩的草尖刺痛着她枯萎的皮肤与神经,并将她渐渐淹没。

……

全文请阅读《当代人》2026年第7期

作者:蔚蓝

蔚蓝,本名王叙乐。作品见于《莽原》《绿洲》《雨花》《星星》《西部》《星火》《野草》等。多篇散文被《散文选刊》《散文海外版》转载。著有散文集《四时食事》。

关键词 :当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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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源 : 当代人杂志      责任编辑:赵若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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