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种墨园》:空间叙事与非遗的现代化建构
2026-07-27 10:27:15     中国艺术报    【字体:

电视剧《种墨园》作为聚焦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宣纸制作技艺”的现实题材作品,播出后引发了关于非遗传承与影像表达的深层讨论。该剧以安徽泾县桃花镇为主要场景,围绕宣纸产业的兴衰起伏,展示出传统匠人与新潮青年在时代转型中的观念博弈与殊途同归。剧集中的“种墨园”,广义上包括了桃花镇的整体环境——不仅包括镇内的物理空间,而且包括镇外的青檀林、沙田稻与大晒场,以及精神上的时代环境。狭义上则主要指传承千年的宣家纸坊或曰宣家大院。有意思的是,剧集中并未十分明确地为宣家纸坊赋予一个如“种墨园”一样的雅名,而只是在一处中后景带出“宣氏纸厂”这一颇为现代化的清晰标志。

《种墨园》的精彩之处,在于它构建了一套以空间为叙事骨骼、以场所精神承载文化记忆的影像体系——通过将皖南原生地貌、徽派建筑与工坊空间进行有机叠合,让“空间”不再是静态的容器,而是参与非遗现代化建构的能动力量。

自然地理空间:“水墨—现实”互渗中的文脉底色

《种墨园》最直观的空间特质,在于其对泾县自然地理的宏观展现。剧集在安徽泾县实地取景,将皖南地区的山道、查济古村的粉墙黛瓦、绵延百里的青檀林以及桃花潭的绿水碧波,尽数纳入镜头语言。这种取景策略打破了依赖棚内搭景或通用外景地带来的“弱地域化”弊端,使皖南山水成为种墨叙事的宏观背景——似乎只是自然,其实可称第一主体。片头部分,宣纸哑光质感的水墨写意与生活写实反复叠印变幻,首集开篇以宛如水墨画一般的层峦薄雾切入,自然连接温润淡雅的小桥流水、粉墙黛瓦、青檀林海、骑车行人,借用山水画“留白”“墨分五彩”等美学原则,形成水墨与现实有机交融的视听特色。

在这一空间展现逻辑中,自然地理不再是仅供观赏的风光片背景,而是千年宣纸的物质性源头:继续往下看可以发现,青檀树皮与沙田稻草的原料产地,山泉沤皮的水质依托,大晒场的卓尔不群,甚至是晒纸场的光照风向,皆与自然空间深度绑定。剧中多次出现宣楌骑车穿行山道、林依然漫步滩涂、师徒坐于河边谈纸谈心的镜头,将人物的内心困顿、代际和解与山水空间的阔达静谧相互映照。这种处理暗合“天人合一”的传统造物观:宣纸之所以能“纸寿千年”,正因其从自然中来、循四时之序,生于斯而长于斯,并非任意空间皆可如此,空间叙事在此完成了非遗根源的视觉确证,同时也启示我们,现代化建构的前提,不是脱离特定地域与自然禀赋的凭空创新,而是在认清宣纸生于此土、成于此地的基础上,重新建立人与自然相辅相成的指涉关系,深刻感知一门手艺与一方水土共荣共生的千年重量。

建筑庭院空间:种墨园作为记忆复合体与伦理场域

剧中的核心场景是宣氏纸厂,也即狭义的“种墨园”。在空间叙事中,这座徽派建筑承担了远超一般家庭场景的文化功能:它固然是千年宣家世代栖身的居所,也是纸厂决策的议事厅、祖训传承的精神祠堂,因此便成了社会历史与民间技艺相叠加的“意义复合体”。剧集通过对车间、厅堂、回廊、大门等建筑元素的细腻呈现,将徽派民居的空间结构转化为伦理与权力的生发之地。

车间固然是师传徒受之地,表面上人人平等,但事实上却因辈分、技艺而有等级之分。相比之下,饭厅虽有宣永年独坐上席,但整体上主要以长幼相分。厅堂内的一些未具名空间,尤其是大门口与二门口,也常常成为父子争执、师徒对峙、多方观念碰撞的流动场域:颓然独坐的宣永年,曾经在二门口甩了“败家子”宣楌一个耳光将其赶走,然后将大门紧闭,宣示二人间心理距离之远……空间动线折射出新旧理念在血缘伦理与产业理性间的拉扯,而物理空间的恒固与时代风云的变幻形成张力,宣家建筑在此成为“停滞的时间”,让观众直观触摸到文脉传承的物质刻度。

这种空间处理避免了将非遗传承简化为个人英雄式的“守艺传奇”,而是通过庭院深处的光影、饭厅座位的摆设、纸厂人员的聚散,把代际冲突、家族责任、历史负重外化为可感知的视听质感,使“守正”不再是抽象口号,而有其扎根的建筑肌理与伦理温度。

工坊生产空间:技事同构与身体叙事的深度融合

如果说自然空间与建筑空间提供了文化与伦理底色,那么捞纸房、晒纸场、蒸煮池、碓房等工坊生产空间,则是《种墨园》实现“技事同构”的关键场域。此前有些非遗剧集易将工艺展示处理为插入式的说明性片段,导致技艺与剧情脱节,而本剧则将宣纸108道工序——从砍条、燎皮、发酵、捶捣、捞纸、晒纸到检纸——完整嵌入叙事链条,使生产空间成为情节推进和人物弧光展开的核心引擎。

捞纸房是剧中极具张力的叙事空间:掌帘与抬帘二人需呼吸同频、力道齐整,容不得半分各怀心思。宣永年与徒弟、与儿子隔阂的化解,恰恰发生在纸帘一次次浸入纸浆、平稳提起的重复劳作中。空间要求身体的绝对协同,迫使心理对抗在肌肉记忆与水流声里慢慢软化。此处,工坊不再是背景化的车间,而是以空间自身的物理法则(水的黏度、帘床的阻力、纸张的匀度)倒逼人物关系的转折,技艺瓶颈直接对应命运困局:辅料遭毁导致折戟“纸王大赛”、复刻“澄菣堂纸”屡次失败引发信任危机、攻关“三丈三”巨宣需全镇匠人合力克服重型帘床阻力……每一项技术卡点都在同一空间内引爆人际冲突与情感高潮。

剧组邀请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跟组指导,用大量镜头记录林伯、章渡挑燎皮燎草到高高的晒场上晾晒、纸厂匠人们那粗糙的双手在纸浆中起伏、连绵如雪的宣纸在微风中轻颤的场景。这些具身化的空间叙事,把“慢技艺”的时间重量夯实在身体感官之上,让观众在注视劳作的过程中,理解“做纸如做人”的祖训深意。在此意义上,工坊空间的影像化不仅是工艺科普与奇观呈现,更是对非遗现代化路径的辩证呈现:在机械化低价纸冲击下,手工宣纸的价值恰恰在于无法被压缩的时间成本与身体投入;而现代化建构也并非简单地抛弃工坊现场,反而是要借助文创设计、高端定制、艺术项目等新需求,让工坊空间重新成为活态传承的中心,而非濒危的遗址。

空间再生产:文旅融合与非遗的生活化重构

《种墨园》的空间叙事并未止步于对既存地理与建筑空间的还原,而是敏锐捕捉到当代非遗从封闭生产走向开放体验的趋势,通过剧情内外的联动,呈现了空间再生产如何推动非遗融入日常生活的现代化过程。剧中,林依然作为基层干部,推动举办文房四宝文化节,为宣纸寻找更多的应用场景;宣楌曾经将晒场改造为摄影打卡地与研学工坊,虽因破坏晒场物料而被父亲喝止,但在有序组织、人员限流等情况下并无问题,只是剧集未沿此线继续发展,转而讲述宣楌成功开发宣纸壁纸与文创盲盒一线。剧中这些情节,其实对应着现实中泾县宣纸小镇的发展实践,比如旧厂房变为手作工坊、沉浸式微演艺《只缘身在纸山中》让游客从旁观者转为参与者、工匠讲堂与主题民宿构建多元消费场景等。在空间叙事层面,这种转向表现为私密工坊向公共文化的敞开,空间属性的变化带来文化意义的重组——宣纸从书画人的专属载体,扩展为大众可触摸、可参与、可消费的日常文化资源。剧集并未将这些商业化场景全面吸收,也没有将其简单描述为“时代异化”或“歪门邪道”,而是通过宣永年从抗拒到理解的转变,表明非遗的现代化建构需要在开放空间中对边界进行重新定义:要守住原料、工序、匠心的核心边界,同时要打破封闭传承的空间边界,让文脉在文旅共生、线上线下交织的新场域中持续“种墨育人”。

剧集播出后,泾县出现了文旅热潮,影视空间叙事与现实空间运营形成互文。这种“一部剧带火一座城”的效应,反过来印证了空间叙事在非遗传承中的社会动能:当荧屏内的种墨园、桃花潭、青檀林、晒场山通过镜头被赋予情感与故事,它们便从地理名词转化为文化目的地,吸引受众走入实体空间完成二次体验,非遗也因此真正走出博物馆与故纸堆,在当代人的行走、观看、动手与消费中完成生生不息的焕新。剧终时,“三丈三”巨宣在众人合力下缓缓提起,种墨园的白墙黛瓦隐入皖南烟雨,而那张承载千年技艺的宣纸,变为江自流生前完成的巨幅《江山万里图》,在当代空间重新打开,呈现出气吞山河的气势。

作者系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文学系主任

关键词 :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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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源 : 中国艺术报      责任编辑:赵若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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