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今年是唐山大地震50周年,为铭记历史,弘扬伟大的唐山抗震精神,河北省文联《当代人》杂志第7期特推出焦点?专题栏目,刊发刘云芳散文《余震》、袁志军散文《天山雪莲》,现予转发。
余 震
刘云芳
一
一辆自行车与一辆轮椅前后行驶着,穿过大街小巷,直到小城文化馆门前,才停住。月光照在它们主人的身上,也照着一旁还未清理干净的废墟。
自行车上的人跳下来,一把将轮椅上的人抱起,一直抱进里间的会议室。几个小时后,在纷纷离去的人影中,他再将他抱出来,小心翼翼地走下台阶,放到轮椅上。接着,又是自行车与轮椅一前一后,直到把轮椅上的人送回去,那辆自行车才原路返回,停在文化馆门前。
在唐山大地震后的许多个夜晚,都会上演这样的一幕,像是一个动作的正放与倒放,循环出现在小城远去的历史尘烟里。
骑自行车的人叫刘静远,如今已经年近九旬。五十年前,当那场震惊世界的大地震来临时,刘静远正在唐山郊区文化馆借调。郊区文化馆也就是后来的开平区文化馆。
刘静远早淡忘了曾经抱来抱去的残疾人叫什么名字,只是在作家长正的作品《鸟儿啾啾》中看到了有关他的描写,便专程去拜访。这位作者因为地震造成了高位截瘫,之后,一有文学活动,他就会积极参加。刘静远不放心,每次都专程护送,又从会议室抱进抱出。
大地震摧毁了那么多东西,却没有摧毁人们那颗热爱文学的心。也许,以文学来修复生活和心灵,也是抗震形式的一种。在震后,刘静远组织过许多届文学讲习班,还组织过形式丰富的文学课。哪怕上课时间在晚上,最多的时候,有五十多人慕名来参加。他们中大部分都是农民,专程从村里赶了来,听完课,再赶回去,第二天还要参加劳动。
有关地震的种种前兆,刘静远并没有去留心,当时,他正一门心思修改一个戏曲剧本。那两天,市里正好组织了一个戏曲创作班,通知他去学习。他从高中时就开始文学创作,发表了不少作品,但在戏曲创作上,根本没有自信。因而,打算把手里的作品好好打磨一番,晚一天再去。他清楚记得,有朋友来过一趟,往桌子上扔了两个沙果,看他连话都顾不上说,便转身走了。
刘静远一直赶稿到半夜,刚躺下睡了没多会儿,忽然感觉到大地在震颤,“哗啦哗”一声巨响,房顶上的砖石落下来,压在他身上,从胸部以下,几乎全部被碎砖石掩埋,根本动弹不得。这时,脚上传来剧烈的疼痛。他根本顾不得这些,急忙把双手抽出来,将身上的碎砖石一点点清理掉。过了好半天,他终于能坐起身来,抖落剩下的砖石,爬出了文化馆。再看那双脚,已经被砸得血肉模糊,不断往外冒着殷红的鲜血。
当时,正值酷暑,睡梦中被震醒的人们,跑到了街上。只见许多衣不蔽体的男女老少,在一道道闪电中,向着北边的空旷地带逃去。
刘静远第一时间想到了家里的妻儿老小,可自行车已经被砸烂,只能步行往回走。他的脚还在鞋里冒血呢,四处搜寻一番,从旁边找了根墩布把,正好可以当拐杖。就这样,一个拄着墩布把的人踏着震后的废墟,一瘸一拐地出发了。
他的故乡地处开平和丰南两区的交界处,距离震中很近。当他走进村子时,所有的房屋全部倒塌。他的母亲和妻子、女儿坐在一处,是被村民们扒出来的。那场地震,带走了三分之一的村民,也带走了他五岁的儿子。他很少提起那个可爱、活泼的孩子,在那样一场大灾难中,面对那么多全家丧命的人,面对那么多身体残缺的人,他的悲伤太过沉重,沉重到无法声张。只有在后来创作的某些诗句里,才能捕捉到他压在心底的丧子之痛。
但许多天后,他遇见文友裴爽的妻子,一看见他,她立马悲伤得痛哭起来,拉着他的胳膊说:“你怎么这么幸运!没去开会,捡了一条命。”刚刚痛失幼子的他却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她说的幸运,是因为刘静远原本应该参加的戏曲创作班,二三十个作者,在一夜间全部遇难,他们被废墟掩埋,最终连尸体都没有找到。只有没及时参会的刘静远活了下来。
他说,是的,自己的命是捡来的。
二
养好伤后,刘静远快速返岗。
文化馆还没有复建,白天,他听从组织安排帮助附近的居民建房子,晚上看谁家的窝棚里有地方,便去挤一宿。
他格外珍惜这份工作,一直保持一周回一趟家的频率。在此之前,他还是个地道的农民,就在高考那年,因为舍友隐瞒了肺结核病情,他不幸被感染,没能通过体检,只能回村务农。回到村里,他变成了掏粪工,天不亮,就赶着驴车进城,在那些仅有一人能通过的小巷里,他小心地端着粪便进进出出。这些粪便要用来为村里的粮田施肥。
他在高中时,因为受同学的影响,尝试创作了一篇小说,寄给《唐山文艺》。不久后,收到编辑来信,他的作品已经被修改,还誊抄在了方格稿纸上。他第一次看到那么好看的手写仿宋体。同时,编辑还附信一封,说这是作品修改后的样子,如果他没意见,将在不久后刊出。他因此受到极大的鼓舞。多年后,四处打听当年给他寄信的编辑,后来才知道是作家长正。
哪怕在当掏粪工的日子,他也没放弃写作,名字不时出现在报刊上。后来,又在村里负责宣传工作。文化馆当时正缺创作人员,便将他借调了去。
大约是因为文学改变了命运,他总想带领大家一起学习,提高写作技能。文学讲习班每年都办,少则一周,多则一个月。他们几位成绩突出的作者还成立了榴花诗社。给学员们讲课的授课老师多由榴花诗社的成员担任,有时候也会从市里请其他老师来。学员完全免费,授课老师每晚有两块钱的讲课费。课上,大家听得聚精会神。晚饭,刘静远掌勺,给授课老师做饭。通常是玉米面粥、咸菜熬黄豆,再买上两个馒头。讲课最多的授课老师叫阎炎,他总说,你也太节约了。刘静远笑着回答,四粒黄豆能顶一个鸡蛋的营养。偶尔,他也会炒个胡萝卜,还笑称,自己炒的胡萝卜可不一般,大补!简直赛过人参。一席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那些年,他们每个月月中都会组织一次笔会,全区有十几位重点作者参加。文学馆给每人补贴八毛钱,大家带来新近创作的作品,交换点评,再现场进行修改,有时候也会因为某个问题争论不休。中午在一起聚餐,虽然吃得很简单,但因为文学,每个人都觉得无比快乐。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文学是苦难生活里的调味剂。
这些学员,只有一位是人民教师,其他都是农民。但他们通过文学讲习班,认真创作,作品在《中国煤炭报》等报刊上发表、获奖。还有两位出版了个人诗集。有几位学员更是凭借文学作品进了政府机关,还有两位后来在干部岗位上退休。
文学课堂上有一位特殊的学员,他在地震中失去了一条胳膊,可这也挡不住他对文学的热爱。他家在农村,离文化馆有一段距离。他每次都骑着自行车来参加活动。这场景光是想一想,都让人觉得艰难。震后的道路并不平坦,坑坑洼洼不说,还会路过一座桥。每次,他都要手脚并用,才能顺利刹车。也许是文学给了他美好与希望,他才一次次冒着风险,单手骑车上路吧。
有一次,他忽然来到文化馆,敲响刘静远办公室的门。刘静远纳闷地看着那张满是伤口的脸,以为他跟人打架了。不想,他却哭丧着脸朝刘静远借钱。原来,他骑车从桥上下坡,那只手没掌握好,一不小心撞了个骑车子的人。那人的家就在附近,扣着他的自行车不让走,他只好答应先去找钱,再来赎车。可他在城里不认识别人,便想到了刘静远。
刘静远看他那一脸委屈的样子,二话不说,便决定跟他一起去处理。他站起身出门的时候,把刚发的工资装进了口袋。那天,直到他拿出二十块钱,这事儿才算了结。
那时候,刘静远一个月的工资也只有三十几块钱。
三
当时,开平区有一份叫《石榴河》的报纸,由刘静远负责。刚开始每月一期,油印百十份后,分发到各处,也寄向外县。这份报纸一时间成了本土文学青年的精神沃土,他们不光追着看,还传着看,也在上边展示自己的作品。
后来,这报纸变成一季度一期。告别油印时代后,他们在本地没有找到适合的印刷厂,而商定的印刷厂又在秦皇岛卢龙。刘静远每次都要坐火车倒汽车,又步行好久,去盯着印刷。版样出来,他连夜完成校对。没有地方待,便跟门卫说好话,在保安室借着灯光完成最终的编校。
刘静远还组织大家出版过好多本书,有诗集,也有文集。在那个年代,这无疑给了作者们巨大的鼓励。每一本书从策划到寻求出版经费,再到约稿、组稿,几乎都是刘静远亲力亲为。
他笑着说这些经历,并不当作辛苦的付出,而是当作一种难得的体验。
生活还在继续,但抗震那些日子的事情不能忘,许多情绪像余震一样,在人的心里不断回还往复。每十年大地震的纪念日,刘静远总会写点儿什么,有时候是自己的感悟,有时候是采访他人。转眼到了1996年,他已经从文化馆调到文联,又调到了政协。那一年,政协系统要出一本书,他去做了深入采访,并写了两篇作品,故事情节让人感动。
那是位于开平区城北的一座劳教所,大地震来临,房子全部倒塌,很多负责看守的工作人员被压在废墟下边。这状况,任谁听了都会担心,正在接受劳改的人员是否会借机逃跑。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劳教人员没有一个趁乱跑掉的,他们没有犹豫,没有动摇,立马投入到救援中,合力救出了看押他们的工作人员。震后的第一顿饭,是劳改人员和看押的工作人员一起做,一起吃的。当时的锅碗瓢盆都已经砸烂,一群人找了张铁板,在下边烧火,以铁板为锅做起了饭。刘静远还记得听他们讲述这场景时的心情,在地震中,人们放下了身份,放下了所有顾忌,首先想到的是最简单的、最本源的生命和道义。
刘静远还采访过另一位特殊的母亲——于凤荣。地震时,她怀胎十月,即将临盆。获救后,住在临时搭建的防震棚里,四面透风,前来唐山救援的解放军得知情况后,用了半天的时间,将防震棚修好。震后第六天,在辽宁省医疗队的守护下,她顺利诞下一名女婴。驻地的战士们连夜带去油毡,生怕简易棚会漏雨,同时还送去了奶粉、营养品甚至粮油等珍贵的物资,并且后来又送过好多回。
当时的连长、指导员等人前来探望,得知孩子还没有名字,一打听孩子爸爸也姓于,干脆为孩子取名叫“于水情”,谐音——鱼水情。在小女孩满月时,八一制片厂要为于凤荣母女拍纪录片,于凤荣对解放军充满感激,她想送给他们一件礼物。对于她来说,最珍贵的莫过于公社党委发的《列宁全集》,但她总觉得还少点儿什么。于是,她找出自己结婚用的大红包袱皮,做成了布书皮,连夜在上边绣下了二十八个字:“敬赠亲人解放军,军爱民来民拥军,阶级情意似海深,唐山马矿于水情。”这里说的马矿,是指马家沟矿。纪录片拍摄前,于凤荣将它送给了解放军。这份特殊的礼物,后来被收藏在中国军事博物馆。而首长代表全体战士又给孩子送了奶粉、罐头,还送了一身满月服,衣帽上绣着“红心向党”等字样。一直被于凤荣珍藏着。
故事并没有这样结束。很多年后,于水情长大成人,她应征入伍,成了一名光荣的女兵。
这些故事让刘静远满心动容。他以亲历者的口吻将它们记录下来,收入到当时出版的《唐山大地震百人亲历记》中。后来,又有很多媒体、文友对“于水情”的故事进行过采访、报道。
从那场巨大的灾难中走过,每个人都有一身的故事,而每个人都以坚韧的态度面对着震后的生活。
四
十六年前,我和丈夫终于买了房子,落户的时候才知道,那小区地属开平。于是,我们就成了开平人。那时,我对开平区的古往今来几乎一无所知。
后来,我开始了解这座小城。她曾是工业重镇,诞生了中国第一座机械化矿井,第一条标准轨距铁路,也就是唐胥铁路,以及第一台蒸汽机——龙号机车。因为早年集贸兴旺,这里还曾被誉为“填不满的开平城”……
我与开平就这样完成了地理上的深度绑定。那几年,遇到其他县区或者外地年长的文友,他们都会打听,你知道作家刘静远吗?而我身边的邻居知道我写作之后,也会询问,你认不认识刘静远。
那时,我的确不认识他,只在某些资料上看到,他曾担任唐山市作协副主席。但我早几年就认识了他的儿子——刘满秋。很长时间后,我才知道他们的关系。
有一年,我在开平区文化馆组织了场改稿会,二十多名会员到场学习,我邀请了两家报纸、一家文学期刊的主编、编辑,还通过刘满秋向刘静远发出了邀请。当时,他和另一位老作者前来参会。那是我第一次见他,他头发花白,但笑声爽朗,谦逊、幽默,总是几句话就能把人逗乐。改稿会后我们在文化馆台阶上合影留念。我当时只是想,有老一辈作者的参与、见证,这块土地的文学传承就是有根脉的。当我完全了解他的故事后,总会想,彼时,他站在台阶上,是否会想起,那些年抱着下肢瘫痪的文学爱好者,从老文化馆台阶上一趟趟上上下下的情景。
我当时还得意,自己从省里引进了“改稿会”的交流形式。多年后的今天,了解到地震前后开平区的文学盛况,以及刘静远为大家所做的那些事情,顿觉羞愧。可刘静远始终未点破我这样一个晚辈的无知,而是一直鼓励我。几年后,我们在民盟组织的一次活动上相遇,他提醒我,要写自己真心想写的东西。
那一年冬天,刘静远在新华书店以民盟老主委的身份分享往昔的故事,好几位当年参加过文学课堂的作者慕名前来。于是,一段段文学的往事重又被翻出。他们诉说着震后与文学有关的那些相聚与别离,恍然几十年过去,曾经的文学青年都年过古稀。我在一旁做着记录,心里却被什么东西激荡着,写字的手有些抖。会后,刘静远把当年出版的多本文集交到我手里。于我而言,这像是一种托付。
那些书有着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特有的插图、装帧。那些诗句,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如今去读,也许是稚嫩的、清浅的。但想到那样一种环境下,那一群心里蒸腾着诗意与热情的人们,让我内心顿时翻涌出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后来,在刘静远家里,我看到了很多资料和照片。当时因为他工作转正遇到些问题,唐山市文联、河北省作协还出具了相关证明,那是一个农民因为写作改变身份的时代证物。1980年,他参加了河北省作家协会第一次代表大会,那张合影上,有的已是全国大家。
“还有很多东西,都烧了。”他笑着说。
“为什么要烧?”我不解地问。
“我这么大岁数了,留着它们也没用,省得我走了,别人再烧。”说完,他又笑了。
他从不忌讳谈生死,我想,这一点,也是经历过大地震的唐山人的特质。只不过在他身上可能更为明显。
那天,从他家出来,我再三叮嘱,让他千万不要再烧这些珍贵的资料,我甚至专门给他儿子刘满秋发了信息,拜托他把这些资料保护好。我想,那些曾经与文学有关的美好印记,应该被留下,被记得。
五
转眼到了抗震五十周年,刘静远跟儿子刘满秋一起写了《满秋》的同题诗。
刘满秋是在地震第二年秋天出生的。他再晚出生几天,就赶不上下年麦秋前的口粮。他感叹,那真是一个令人满意的秋天。仿佛生活终于从苦涩里回馈了他一次甜蜜,便给儿子取名——满秋。
刘满秋说,他感觉自己是那场地震废墟之下的野草,硬生生挺出了土地。虽然没有经历过地震,但他经历过余震,不仅仅是来自大地的震颤,更来自亲人们身上的某些特有的习惯,是情感上的余震。
他记得初中后,跟随父亲去文化馆附近的中学上学。因为离家远,他住进了父亲的宿舍,那宿舍只有一张窄床。一到晚上,父亲就用几把椅子为他拼出另一张床来。他在这样的床上一直睡了三年。父亲没完没了地在灯下写作,也阅读。他订阅了《诗刊》《小说月报》《少年文艺》等等一大堆杂志。刘满秋学着父亲的样子读起来,这一读就是三年。原本一写作文就头痛的他竟然爱上了写作。也因为写作,给他后来的职业带来了巨大的转机。
说起那个从未谋面的哥哥,我问刘满秋,有没有觉得在成长中感受到无形的压力。他摇头。事实上,成年之前,刘满秋一直不知道自己还有过哥哥,更不知道,如果哥哥没走,他可能就没有机会来到这个世界上。很长时间里,他的心情格外复杂。有关地震的种种细节,父母极少提起。在他们生活的习惯里,所有不好的事情都应当选择忘记,而不是传递给家人。他猜测,这也许是地震带来的影响。
哪怕多年后,母亲因为小脑萎缩糊涂了,也闭口不提哥哥。只不过,每逢过年过节,她就会莫名地情绪不好。刘满秋曾在一篇小说里,为一直压抑的母亲创造了一个情绪的出口。在他的故事里,地震前一天,哥哥要吃鸡肉,母亲哄他,明天再杀鸡。没想到,天不亮,他就被那场地震带走了。于是,一到过年过节,母亲就会炖上一锅鸡肉,那一锅锅鸡肉是母亲无法说出的遗憾和苦痛。
为了方便照顾母亲,也让她换一种心情。刘满秋跟父亲刘静远商量把老房子卖了,买了一套跃层的新房。父母住楼下,他和妻女住在楼上。但母亲总是想要逃走。她一遍遍收拾包袱,说要回家,哪怕后来因病无法走路,她仍要挣扎着爬向门口。刘满秋苦苦思索:母亲想回去的家到底是哪里,是那套已经卖出的房子,还是乡下的老家,抑或是地震之前那未被毁掉的家园?没有人可以回答。
白天工作,夜晚照顾母亲,让他的生物钟严重紊乱,但他还是让年迈的父亲把门关好,好好休息。他选择独自承担。
前几年,母亲去世了。
现在,每天中午,刘满秋下班归来,还能吃上刘静远亲手做的饭。一只金吉拉猫懒洋洋地躺在他们之间,有阳光的地方。
那天,去他们家,虽然已事先约好,但爷儿俩对我造访的目的都感到意外。尤其是刘静远,他再三自谦。他并不知道我会怎样呈现这篇作品,只是坦诚讲述自己所有的过往。说到曾经那些活跃的文学爱好者,他并不盲目夸大,而是真诚肯定他们的热情,也客观指出大家各自的局限。
当我频繁看到网络上、新闻里“新大众文艺”这个火热的词语时,便会想到刘静远,以及那些在地震后用生命热爱文艺的人。当我再次阅读当年的作品,忽然感觉到,我们心灵上的悸动,以文字、以戏曲、以影视……的缅怀、纪念,何尝不是那次地震带来的精神上的余震。
那群人,因为各种原因,都没有成为特别有名的作家,但在这座小城,却营造出了别样浓郁的文学氛围。他们用文学的眼光打量自己的遭遇,把苦难转换成文学创作的养料,把生活里分泌出来的复杂情绪,酝酿出了一首又一首诗歌,像震后废墟里开出的一朵又一朵小花,可能并不起眼,连成一片,却有着旺盛的生命力。也许,这就是写作对于生命个体最深刻的意义。
天山雪莲
袁志军
唐山大地震那年,我二十五岁,在二五五医院政治处当干事。
一晃,快五十年了。噩梦一直未醒。那些被灾难夺走生命的战友们,一个个年轻可爱的笑脸,常常在眼前浮现——尤其是甄颖影。
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七日。唐山。
骄阳似火,闷热像一只巨手,把整座城市捂得喘不过气来。与战友们到郊外花生地除草劳作一天下来,我浑身散了架,每块骨头都在吱吱呀呀地抗议。
傍晚,回到医院。跳下大卡车,腰酸腿疼,正费力地迈上宿舍楼三层的台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老袁!”
回头一看,是内一科的卫生员甄颖影。我比她早入伍两年,也大她两岁。她这人是这样——对比自己入伍早的老兵,称呼前总要加个“老”字,说是尊重。
我愣了一下,“你休假回来了?还不到日子吧?”
她笑着,眼睛亮亮的,“是啊,本来该二十九号回。爸妈心疼我,给我订了飞机票,就提前回来了!”
说着,她拽我进了她的宿舍,从床上的包里捧出一大把葡萄干和哈密瓜干,不由分说地往我衣兜里塞:“快尝尝,我们新疆的特产!”
我抓了几粒葡萄干扔进嘴里,“真甜!还是新疆的好吃——谢谢了。”葡萄干在齿间化开,一股浓郁的甜,带着阳光温暖的味道。
那甜,成了我对那个夜晚最后一点明亮的记忆。
那晚,躺上床,眼皮一闭,就沉沉地睡去了。
不知什么时候,一声巨响——惊天动地,震耳欲聋——像一把利刃,猛地刺穿了夜的宁静。
我从熟睡中惊醒。惶恐中,窗外电闪雷鸣,天空中炸出一道鬼火般的蓝光,像探照灯似的在窗户玻璃上晃来晃去。顷刻间,风雨交加,仿佛天被撕开了一个口子。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大地开始剧烈抖动——像一锅滚开的水,急速翻腾。我先是被高高抛起,又狠狠摔到床下。刚爬起来,还没站稳,整座三层宿舍楼就像大海中失了舵的船,拼命地左右摇晃。我被甩到阳面的窗户前,顺手拉了一下阳台的门把手——没拉开——随即又被重重地甩到另一侧靠近走廊的墙上……还没等我完全清醒,轰然的倒塌声、刺耳的惨叫声混成一片。我迅速地下坠,仿佛坠入了万丈深渊。
身体被紧紧包裹着,像回到了孕育生命的子宫——只是,这个子宫里充满了死亡的气息。想动,动不了,每一寸肌肉都被牢牢锁死。砖瓦、水泥、梁柱,死死地挤压着我。我像一只蜗牛蜷缩起来:头部低至紧贴双腿并拢的膝盖,两条小腿像张开的剪刀撇向两侧,左胳膊反转着,手心朝上卡在腰后,右手大拇指、无名指和小指都被砸得弯曲着,只有食指和中指还能在胸前微微地上下动弹。
我浑身流淌着热乎乎的鲜血,剧烈的疼痛让我几乎失去意识。我想喊,却喊不出声——嘴里、鼻孔里塞满了呛人的墙灰粉末。
从人世间到地狱,只用了短短七八秒钟。
仿佛一场噩梦。
我慢慢清醒了。感觉自己已经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一个由水泥、砖块和黑暗构成的恐怖的世界。
眼前一片漆黑。死一般的寂静。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在这片黑暗里,听觉变得异常敏锐——我听见自己的呼吸,粗重而急促,仿佛随时会耗尽最后一点氧气。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像一匹奔腾的马,“咚咚咚”地要跳出嗓子眼。
迷迷糊糊中,我在想:这是原子弹爆炸?还是特大地震?
黑暗中,眼前忽然浮现出甄颖影的笑脸。
她为什么探家要提前回来?这不是赶着回来经受劫难吗?这下可好,一定也被埋在废墟里了……
颖影和我一样,从小怀揣着当兵的梦想。
她的大哥、二哥相继入伍后,她心底那簇当兵的火苗,被彻底点燃了。
父母不舍得——只有一个娇嫩的女儿呀。她却在一个漆黑的寒夜,摔门而出,“你们不让我去,我就自己去报名!”
寒风如刀,割得脸颊生疼。她咬着牙走出几步,又折返回来拿手套、帽子。母亲站在门边,没有追——她知道女儿的脾气,闹过也就罢了。见女儿返回来,她轻轻叹了一句,“这么娇气,还当什么兵?”
这句话,反倒彻底点燃了她。
她将手套和帽子狠狠摔在地上,转身再次走入夜色中,直奔车站,掏出身上所有的钱,买下了一张前往北京的车票。
坐在绿皮火车的车厢里,颖影搓着冰凉的双手呵气,肚子饿得咕咕叫。几天几夜的长途火车,她终于熬到了北京。列车停稳的那一刻,她笑了——笑容像朝阳,格外明亮。
她就是铁了心要当兵的。无论多难,谁也不能阻挡。
乘客都下车了,她的腿却僵硬得走不了路。列车员看到,赶紧跑来扶她。她晕头晕脑在北京转了好久,直到快迈不动步时,找到了父亲老战友的家。经过反复地表决心,老战友终于与她父亲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父亲被女儿的决意打动了。他只说了一句,“我的闺女,会是个好兵。”考核、体检,一路通过。颖影终于穿上了军装,成为一名英姿飒爽的女兵。
每当她眉飞色舞地讲述这段往事时,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她就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女战士。
新兵训练结束,她被分配到唐山二五五医院内一科,任卫生员。
那时,我与她同在内一科,同住一个宿舍。她最不喜欢的事是洗衣服。我们这些老兵洗衣服时,常常顺手把她床下泡着的衣服一起洗了。每当她看到洗净、晾干、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放在床头,总会抱起来深深一闻,眼睛闪着光,尖着嗓子欢呼,“谁又帮我洗衣服啦?真香!”
那时,她会像孩子一样搂着你撒娇、转圈。宿舍里顿时溢满家的温馨。
可在护理工作中,颖影却判若两人。她泼辣、干练,不嫌脏、不怕累。照顾危重病人时格外细心——擦脸、洗脚,端屎、倒尿,一丝不苟。病人和家属常常围在一起夸她。
新疆家中书柜里的书,都被她翻遍了。到部队后,她一贯节俭,部队发什么穿什么,津贴大都花在买书上。钱不够时,她就索性站在书店里,把书看完。她坚持写读书笔记,日积月累,文笔渐长,后来成了医院报道组的成员,常常趴在床铺上写到半夜。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为了纪念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发表,天津市举办了一期文学创作学习班,工农兵代表均有参加。甄颖影作为部队创作骨干,受邀参加了这期学习班——授课老师中,有刚刚走红的作家蒋子龙。
学习班结束,她的写作水平上了一个新台阶。她的文学作品,竟然变成了铅字,登上了报刊。
甄颖影确实聪慧。她还是院里宣传队的编导,有一回写了个短剧本《家庭风波》,问我意见。我说,“你不是认识蒋老师吗?寄给他指点多好!”
她咧嘴笑了,嘴角的小酒窝格外可爱,“对啊!怎么把他忘了。”
大约一周后,她像一只蝴蝶飞进屋,举着一封信在我面前晃了晃,“老袁,蒋老师回信了!”说完,坐在马扎上撕开信,认真读起来。读完,把信递给我,“你看看,蒋老师提了几处修改意见。”
按意见修改后,剧本在“八一”联欢时演出,效果很好。不少战友为她竖起大拇指。
我俩都喜欢打篮球。颖影个头高,投球准,但跑不快。我个子矮,投篮差,但腿脚灵活,会截球。医院组织比赛时,我俩是科里的主力。她常常守在篮下,我抢到球传给她,她转身跳起,手腕轻点,球就稳稳入筐。场外一片叫好。
我俩成了球场上的“黄金搭档”。
颖影的出色,吸引了不少未婚男同事和住院战士的目光。有人偷偷往她衣兜里塞求爱字条。对这些,她总是不屑一顾,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调皮的战士给她起了个外号:冰美人。
她从没跟任何人谈起过男朋友。但作为闺蜜,我隐约觉察到,她该是有心上人的。
记得一个周日下午,我俩相约去洗澡。路上碰到上级机关派来检查工作的一位宣传干事。高高的个子,五官端正,书生气十足。就在他俩四目相对的瞬间,我惊讶地发现——颖影脸上泛起红晕,表情也不自然了。
她小声说:“你先去吧。”
等我洗完澡原路返回,见她抱着脸盆,和那人还在轻声聊着,到了跟前都没发现。我打趣道,“真是相见恨晚呀!再不洗,澡堂就关门了!”
颖影脸色腾地更红,羞涩地斜着眼睛瞪我。该吃晚饭了,她才端着脸盆,哼着小曲回宿舍——澡,绝对没洗成。
在二五五医院内一科,所有人都认识这个直言快语、认死理的卫生员——甄颖影。我和她同在内一科时,发生过一件事,至今记忆犹新。
那天下午,科里安排史子玉医生讲人体生理专业知识课。史医生讲到人的大脑有许多沟回,说沟回越多,人就越聪明——人的聪明程度,与沟回有关。
忽然,甄颖影站了起来。她的身影,剪碎了从玻璃窗射进来的阳光。
“你说得不对!毛主席说,实践出真知!人的聪明,应该是从实践中来的!”声音很大。仿佛她掌握了绝对真理。
史医生反驳道,“我是从人的生理学、解剖学角度讲的。人与人的大脑沟回有差别,所以聪明度有所不同。”甄颖影仍然坚持自己的,反复说“实践出真知”,史医生也不甘示弱,非要纠正她,两人争得脸红脖子粗,辩论声惊飞了窗外槐树上的麻雀……
这就是甄颖影。一个性格直爽的女兵。
颖影自打结识了蒋子龙老师,常常给蒋老师写信,请教文学上遇到的困惑,创作了文学作品,也寄给蒋老师,请他帮助提修改意见。凡是有机会去天津出差,她还会去蒋老师家登门请教。去的次数多了,跟蒋老师的家人也熟悉了。有时赶上饭口,留她吃饭,她也毫不客气。饭桌上,她对蒋老师的观点不赞同时——边吃着人家的饭,还边和蒋老师辩论。蒋老师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他们盯着她与父亲“争吵”,惊奇地瞪大眼睛,竟然忘记了吃饭。
我埋怨她,“都说吃人家嘴短,你倒好——吃着人家的还挺理直气壮!”
她却反驳,“水不澄不清,话不说不明啊!蒋老师大人有大量,他不会生气的。”
一九七六年夏天,她当兵七年,第一次被批准探家。探家前,她写了首诗《鲜红的领章》,想着探家回来正好“八一”建军节换板报用。她先拿给也喜欢诗歌的好友晨东平看,东平觉得挺好,还抄到了自己的本子上。
当时,医院已经上报她由卫生员提干为护士,只等下命令。她对我说,“真希望快点穿上四个兜的军装!”
谁能想到——这个美好的愿望即将实现时,青春年华,却被大地震夺去。
回到新疆探家,她是全家呵护的宝贝。母亲变着法子做她爱吃的拉条子,父亲虽然不苟言笑,却会默默往她碗里夹满菜肴,两个哥哥特意请假回来团聚,小弟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那些日子,家里的笑声从来没有断过。
为了不耽误女儿归队,父母为颖影买了七月二十六日的返程机票——这样她不仅能提前归队,还能休息一下再上班。
这个看似周全的安排,却成了老两口余生永远的痛。
二十六日抵达天津后,颖影在部队招待所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抱着从新疆带来的哈密瓜,兴冲冲地去了蒋子龙老师家。
“真甜!谢谢姐姐。”蒋老师的小儿子吃着哈密瓜,开心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平时见到解放军都叫什么?”
“解放军叔叔。”
“那你该叫我解放军姑姑才对啊!”
小男孩认真打量她,“你太小了,我的姑姑可比你老多了。”
满屋的笑声,至今还在蒋老师的记忆里回响。
那天午饭桌上,颖影眉飞色舞地讲述回家的趣事。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青春的脸庞上,连睫毛都染成了金色。
饭后,蒋老师送她去车站。临上车前,她回头挥手——军帽下的笑容,清澈如初。
谁也不会想到,这竟是永别。
大地震后,我和颖影先后被战友救出,都受了重伤。我们一同乘军用大卡车,准备被送往天津治疗。没想到,汉沽大桥被毁,无法通过,我们被困在汉沽三天。我的伤口感染,发起高烧,颖影因脾破裂、失血过多,不幸离世。
她被临时埋在汉沽盐碱地里。入冬后,医院派人把她的遗体拉回唐山火化。远在新疆的父母,得知女儿的噩耗后,一夜白头。
母亲终日捧着女儿回家时的合影,泪水浸透了相框。父亲则常常独自坐在女儿住过的房间里,一坐就是一天。
很多年后,两位老人才道出内心最深的悔恨——早知道……早知道就不给她买机票了……
“让颖影留在唐山吧,”她的大哥甄长华说,“让她和震亡的战友们永远在一起。”如今,在唐山冀东烈士陵园里,甄颖影永远二十三岁。眉眼如画,笑靥如花。
有些记忆——越是疼痛,越要铭记。就像那列一九六九年冬天的绿皮火车,载着一个美如天山雪莲的少女的梦想,在时光的轨道上呼啸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