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昆曲演员张军的水磨新调“好久不见”昆山演唱会在昆山上演。演唱会通过6个篇章21首曲目，展现了传统昆曲曲牌与电音、摇滚、流行、萨克斯风、电影配乐等现代音乐元素的融合创新。

“水磨新调”概念的提出源于2012年首发的《张军新昆曲演唱专辑：水磨新调》。此后，2018年在上海举办的“水磨新调”新昆曲万人演唱会，创造了“万人听昆曲”的盛况，将这一传统转型的探索从单纯听觉升级到视听综合的层面。

和许多新生事物一样，“水磨新调”自诞生之日起便伴随着争议。支持者认为，这是一次顺应时代的“守正创新”实践，试图为传统艺术找到一条更契合当代受众审美的表达路径。“水磨新调”不仅培养了一批年轻受众群体，同时也提升了昆曲的影响力，是传统艺术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成功样本。质疑者的观点同样鲜明，认为所谓的“新”本质上是背离传统的“离经叛道”。它脱离了昆剧本体特色，强行将昆曲与其他音乐形式嫁接，丧失了“典雅蕴藉”的艺术特质，是一味迎合市场、追求“新、奇、异”的哗众取宠。这种创新力度越大，获得的关注度越高，对昆曲艺术的伤害也越大。

一路走来，“水磨新调”始终面对两种声音的“夹击”。肯定与赞赏固然给予创作团队前行的勇气与信心，质疑与否定带来的也并非只有阻力，也能督促团队在艺术探索之路上葆有敬畏之心、审慎之心，及时发现问题并进行调整。

对比2018年与2026年两场演唱会不难发现，“水磨新调”不只有一往无前、高歌猛进的创作热情，也具备不断自省、查摆问题的冷静思考。其中，来自各方的意见对演唱会起到了重要作用。

首先，2026年的演唱会弱化了对绚丽舞美、盛大场面的追逐。舞台设计更向传统回归，升降台、阶梯、冰屏的运用注重与内容的配合，强化了戏剧性和叙事感。张军的造型也摒弃了之前被不少观众诟病的“怒发冲冠”。服化方面，曳地孔雀披风、明皇西装、偏中式月白装等设计都加入了不少戏曲元素。

演唱会6个篇章的安排也颇用心。单首曲目拿出来，都是匠心之作。尤其几首昆曲元素较为浓郁的作品，如《懒画眉》《朝元歌》《江儿水》《长情歌》，与键盘、乐队融合更深入，也更能获得传统趣味及年轻观众的认可。

当然，演唱会也并非无可指摘之处。关键还是在创新融合的“度”，以及“以谁为主体”的问题。确实，演唱会整体让人觉得过于“喧闹”，这或许更适合演唱会的调性，但既然用了“昆曲”这一前缀，那么温和雅正的特质就不应忽略。演唱会中，个别作品的音乐融合有些“牵强”。比如《将进酒》，本身是一首成熟完整的摇滚音乐作品。演出中，乐队声效几乎完全盖过了昆曲部分。昆腔夹在强势的乐队节奏中，竟有一种卑微讨好的感觉。这些问题，也可能是“水磨新调”一直以来难以被一些观念偏于传统的业内人士认可的原因。

抛开对具体作品的艺术分析，演唱会整体传递出来的精神还是令人动容的。从中，我们很难忽视一个昆曲舞台“孤勇者”的坚守与奋斗。从开场生旦净丑满台生辉的《念奴娇序》，到临近终场身穿练功服的戏校学子带来的《长刀大弓》，我们似乎看到的是一代代昆曲人一路走来却始终坚守的初心。一曲昂扬铿锵的《长刀大弓》，唱出的却是最温柔、最长情的告白。而这，是演唱会最打动人的地方。

从2012年的首张专辑发行，到2026年的“好久不见”演唱会，十多年的实践证明，“水磨新调”并非昙花一现。从首发专辑的10首作品，到近年来陆续推出的同主题新作，作品产出速度并不快。2018年、2026年，8年两场大型演唱会的演出频率，也足以说明这并非一支急于求成的团队。“水磨新调”作品的艺术水平参差不齐，部分作品能被老戏迷与新观众广泛认可，也有一些被认为是过于激进的实验作品。但这一过程中对待创作的初心和对艺术的敬畏无疑值得肯定。

“水磨新调”对于昆曲的传承与传播、推广，究竟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短期内恐怕很难达成统一意见。但这种争论对于推动“水磨新调”改进、完善是有利的。任何艺术的发展，都离不开良性的评论生态，这也是理论评论存在的重要价值。存在争议并非坏事，反倒是“万马齐喑”的观望与停滞令人恐惧。无论支持抑或否定，只要立足客观理性立场，这些声音都应该被听到、被鼓励。同样，站在创作者的角度，也应该有开放包容的胸襟、直面失败的勇气、持之以恒的定力以及怀揣对自身所从事传统文化事业的敬畏之心与传承使命。

与其坐而论道，不如起而行之。贯彻《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重在“行动”。相较于评判单部作品的艺术水准，“水磨新调”的可贵价值在于其背后蕴藏的开拓锐力、行动魄力和坚守毅力，在于它所体现的传统戏曲拥抱时代、民族艺术接轨世界的探索精神。相信，在一个良性的创作和评论环境下，“水磨新调”乃至昆曲将在实践与理论的共同协力之下，绽放传统艺术的时代“新腔调”。

作者系上海艺术研究中心戏剧工作室副主任、一级编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