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视频持续刷屏、AI创作快速迭代、网络短剧日日上新,当下文艺创作的生产节奏早已迈入急速更新的全新阶段,各类文艺作品如潮水一般铺满大众生活的方方面面。但在行业生态快速迭代的同时,一股浮躁的创作心态正在文艺圈悄然蔓延。不少一线创作者、青年文艺从业者慢慢放下了对理论的敬畏,也不再重视文艺评论的价值。在他们的行业认知里,书本里的文艺理论偏向陈旧,难以适配日新月异的创作场景;评论文章大多滞后于作品落地,也无法带来直观的商业增量。久而久之,“理论无用、评论多余”的观念已在创作圈层悄悄形成共识。但是,我们必须警醒地意识到:这种看似贴合市场节奏、讲求务实的从业心态,暗藏着不容忽视的文艺生态隐患。
流量竞速,“去理论化”渐成行业隐忧
当下网络文艺、影视生产、AI内容创作等领域盛行的“去理论化”创作风气,并非主观过于敏感的舆论观察,而是确实存在的普遍现象。“哪有空研究什么文艺理论?三天要出一部百集短剧,对标上周的爆款抄‘爽点’就完了,观众就吃这一套。理论能帮我拉投资吗?能帮我过平台审核吗?”诸如此类的直白表述,道出了不少从业者的真实心态。有AI内容工作室从业人员也表示:“现在AI什么都能写,学十年理论不如研究几个好用的关键词,生成速度快还能批量出稿,客户要多少有多少。”也有网络文学创作者在交流中直言:“读者只看今天更新内容‘爽不爽’,月票榜才是硬道理,理论不如我自己总结的受众情绪点,我都试过了,对我基本没用。”
这些言论看似是从业者在行业实践中总结出来的“生存法则”,也夹杂着几分无奈与坚决。但透过这番直白的“坦言”不难看清,背后是流量逻辑对创作逻辑的深度裹挟。理论慎思与评论借鉴,在如今高强度的流量竞速中,被视作耗费精力的、无法及时变现的冗余步骤。越来越多青年创作者在市场竞争中不再追求艺术突破,而是想方设法地全身心“迎合”观众的偏好与平台规则。久而久之,流量焦虑冲淡了创作初心,商业收益压倒了艺术追求。可是创作者们最终会遗憾地发现:批量产出的作品,终究逃不开同质化、浅表化的弊病。平台内容看似百花齐放,但审美表达却愈发单一,行业整体呈现发展颓态。观众往往刷过海量视频、追了几十部短剧,回头却想不起一个鲜活的人物、一段动人的表达。
AI技术的普及,进一步强化了从业者对理论与审美价值的轻视。智能工具一键生成内容,极大地发展了生产力,赋能了产业革新。创作者看似不用长期积累文字功底,不用系统打磨审美能力,依靠算力就能快速产出海量内容,这让不少人产生了认知偏差:传统审美体系、创作规律、理论范式不再适配新时代创作。但审视当下市面上大量的AI成品就能发现,目前的技术条件始终有其无法突破的边界。机器捕捉不到复杂的人性褶皱,体会不到真实的人间百态,更无法承载专属时代的思考与人文温度。这正是多数AI作品情节悬浮、人物扁平、立意浅表的核心原因。脱离了理论审美和思想内核支撑的智能创作,只是无灵魂的内容堆砌。
重技轻道,走不出文艺长久生命力
回望文艺发展脉络,以市场为遵循,重经验、轻理论的创作倾向,早有典型样本可供反思。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王朔创作风潮,就是市场化浪潮中“去理论化”创作的代表。王朔以平民视角搭配鲜活的市井叙事、松弛的语言表达,收获了“王朔现象”的市场热度。他对学院理论体系持疏离态度,更信赖个人生活阅历和大众直观审美,依托原生经验完成创作表达。短期之内,市场的确给出了热烈反馈,却也暴露了这种创作模式的固有局限。他的文本多停留在解构调侃、情绪宣泄的层面,虽较为精准的把握了时代情绪和时代发展中都市人的症候,但依旧缺少厚重的精神内核支撑,难以形成长久的艺术生命力。多年后,王朔本人也直面自己的创作存在的问题:“我没有生活,我把我生活里所有的素料全都写光了,而且我还特别无耻,为了写点小说,把周围朋友的秘密和故事都抖完了。我原来的写作会有这种情况,因为我原先的写作完全是以个人生活为脉络的,断了就不在了。”王朔的坦言是一个成熟作家的自我审视与真诚反思,值得行业深思。对所有文艺创作者而言,理论视野和知识体系的缺失,往往会锁住自身的艺术创作上限。作家王安忆也曾多次谈及自身阅历与经验带来的创作局限,坦言:“我有个很大的写作局限性,就是我生活的简单。如果个人生活比较简单,写作资料就会变得非常单薄。”她明确提出,仅靠消耗个人生活经验无法支撑长期的职业写作,必须通过持续阅读、知识积累、理性建构来拓展写作的边界。“对我来讲,要持续性地写作,还需要很多理性的准备。”她也正是通过大量阅读、资料搜集和逻辑建构,突破了个人经验的限制,保持了数十年的高产创作。
三十余年时代变迁,文艺载体、传播渠道、盈利模式不断迭代,但是“重技轻道”的行业问题始终没有消失,只是以更隐蔽、更规模化的方式持续上演。从纸面创作到智能生成、算法传播,形式的更新始终没有跳出轻视创作之“道”的误区。当然,我们也必须承认,文艺评论生态自身的失位,也助推了行业对理论价值的轻视。如今评论圈层呈现出两极偏差:一部分评论深度绑定商业宣发,完全服务作品营销,丢掉了褒优贬劣、激浊扬清的评论本色;另一部分学院派评论长期扎根书斋,研究视角远离创作现场,解答不了一线创作者遇到的真实困惑。普通读者读不懂,行业创作者用不上,理论评论自然慢慢脱离大众视野。更关键的是,绝大多数评论处在被动后置的状态,在创作问题纠偏的关键阶段全程缺席。长期下来,创作者很难从评论中获得实质性帮助,“马后炮”的刻板印象深入人心。创作者不重视理论、评论跟不上创作,两者渐行渐远,形同陌路。
固本培元,以理论评论涵养文艺生态
梳理当下的文艺困境,纠正“理论无用论”的认知偏差,目的是为浮躁的创作生态正本清源,找准行业前行的正确方向。文艺事业肩负培根铸魂、引领时代风尚的重要使命,不能沦为单纯追逐流量利益的娱乐工具。理论与评论像一面镜子,清晰照见创作中的浮躁短板与审美缺陷。文艺创作可以拥抱市场、贴近大众,但不能一味臣服流量、沾染铜臭。轻视理论、排斥评论的创作选择,看似跟上了快餐化时代的产出节奏,实则在慢慢透支文艺行业的长久生命力。
面对当下的行业乱象,回望百年文艺征程,鲁迅作为中国现代文艺的开拓者,既是执笔立文的创作者,更是扎根理论、敢于批评的文艺先行者。他的一生,在创作、理论与批评三个维度同步深耕,构建出一套完整文艺体系。在新旧思潮剧烈碰撞的年代,鲁迅始终相信,文艺进步离不开创作与批评的双向互动。他曾写道:“文艺必须有批评;批评如果不对了,就得用批评来抗争,这才能够使文艺和批评一同前进。”鲁迅的杂文扎根现实、关照民生,文艺批评直面行业弊病、引领时代文风,字里行间饱含滚烫的人文理想。因此,他的文字才能跨越百年岁月,持续打动当下读者、启迪当代创作。
针对市场化浪潮催生的各类文艺乱象,文艺评论家仲呈祥深耕行业数十年,始终保持清醒的文艺判断。他提出“文化化人、艺术养心、重在引领、贵在自觉”的文艺理念,用以回应流量作品普遍存在的创作失焦问题。他认为,一部作品的创作价值从来不取决于一时的热度和收益,更多体现在精神涵养与文化引领上。他始终倡导文艺工作要坚守社会效益优先的原则,经济效益服从社会效益、市场价值服务社会价值。文艺想要沉淀精品、行稳致远,离不开理论固本、评论扶正。
文艺理论凝结着历代文艺工作者的审美经验与创作智慧,凝萃了文艺发展的核心规律。但是它不能直接打造爆款,也不能拉升流量数据,看起来不如研究运营技巧见效迅速。这份看似“无用”的背后,是无数深度思考沉淀下来的规律与智慧,理论的根基始终深扎在文艺发展的现实土壤里。它能厘清艺术的边界、聚焦核心价值,也能突破“一己悲欢”的局限,涵养出洞察时代、观照人心的创作视野,搭建成熟完整的创作体系。如今AI算法能够娴熟复刻各类创作技法,但依靠长期理论浸润沉淀、慢慢滋养出来的思想格局,是不论算法如何迭代也难以替代的。市场环境越喧嚣,行业越需要理论这颗“定盘星”稳住创作根基,才能不在流量洪流里被工具牵着鼻子走。同时,理论的价值,也绝不能仅靠理论工作者自说自话来实现。新时代的文艺评论工作者要拿出有分量的好作品,将评论的触角延伸到文艺生产的全流程——积极地参与选题策划,和创作团队一起共同把控价值导向;内容打磨阶段,从理论角度提供专业创作参考;作品面世之后,再整体上做客观公允的复盘总结。只有这样,才能称得上是对行业负责,对观众负责,也是对理论本身负责;才能把道理讲得让创作者听得进、让受众看得懂,收获行业的信任与尊重,收获受众的认可,真正彰显评论自身的生命力。
世事更迭,文潮往复;载体屡易,技艺日新,但文艺化人育人的核心使命始终恒定。流量榜单时时更新,热门热点转瞬轮换,技术工具持续迭代。真正能够穿越时间、长久留存下来的文艺作品,永远是带着温度、厚度和深度的。文艺行业要放下浮躁偏见,正视评论价值,积极学习吸纳理论经验,将理论思考与一线创作深度结合,在创作前期提前规避各类审美与立意问题,坚守文艺初心。当代文艺工作者只有创作真正以人民需求、以时代需要为核心的艺术精品,才能在新时代的浪潮中持续焕发长久生机。
——发表于《人物周报》2026年7月10日
作者简介
王乐,1992年出生,河北美术学院副教授。石家庄文艺评论创作实践中心(河美影视)专家委员、中国高等院校影视学会会员、中华爱子影视教育促进会会员。在《光明日报》《文艺报》等报刊发表文艺评论数十篇,出版专著《朝花夕拾——电影文化与艺术研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