陋室里的元中都
阿宁 / 文
一九八一年一月,我从县银行调到文化馆。
报到第二天,在街上碰到一个老太太,她是我妈在县妇联的同事,我叫姨。我妈说她挺实在,不算计人。她姓吴,叫吴什么我忘了。只记得她个儿不高,胖胖的,有一颗金牙。她挺着肚子站在街口叫我的小名:你站一下,过来。听说你调文化馆了?我说:是。傻小子,县银行多好的单位,这不是胡闹嘛!
在县里人眼里银行是好单位。文化馆天天敲锣打鼓,哼哼呀呀,不是正经营生。我跟她解释:我有点儿爱好。
老太太气冲冲地说:你爱好唱戏?你爸妈是国家干部,你一辈子干那个,我就不同意。你妈不骂你,我也要骂你。给家里丢人。我解释:我写作,不唱戏。
不缺胳膊不缺腿,干啥不行,非要耍笔杆子!在她眼里,耍笔杆子也不是好职业。
我差点儿告诉她我要当作家。忍了忍,把话咽回去了。这是母鸡登梯子上天、癞蛤蟆吃天鹅肉的事。说出来不得笑掉大牙?
到了单位也不愉快,文化馆的人不待见我,说我是走后门调来的。文化馆的人事权在文化局,猛不丁塞进来个没发表过东西的,人家不欢迎也正常。
文学创作在文化馆不是重头,领导更重视表演,其次是美术。我调来时没发表过作品,他们发表的也很少,半辈子一两篇,还是地市级报纸。他们看不起我是公开的,我看不起他们是隐蔽的。
也有对我友善的,我的老师李宝柱自不必说,还有个画画的,也是学生辈,属于天天夹着尾巴做人。另一个是临时工,在馆里比我地位低。过几年转了正,马上比我地位高。
馆长隔几个月问我一次:发表啥了?
我不好意思地说:还没呢!
问多了,觉得他别有用心。心里说:我没发表,你发表了吗?他在办公室起草了一幅画稿,我调来是草稿,快两年了还是草稿。几年后馆长调走了,我跟那个临时工把他送到大门口,觉得他也不容易。他是被挤走的。
在这样的环境里我郁闷,画画的也郁闷。两个人在一起发牢骚,互相宽慰。
我们县后来被认定为国家级贫困县,当时我俩不知道,觉得这个县很大,很有名气,满满的自豪感。私下议论本县出过哪些名人,在外面发表过什么,当了多大官。我很神往,觉得自己早晚是这样的人,谁也不敢看不起我!眼下县里没几个文化人,我俩找不到知音,只有无边苦闷。不是在苦闷中消亡,就是在苦闷中奋起。这话好像是鲁迅说的,我记住了,却记得不确切。
县一中有个语文老师在《长城文艺》上发表了散文。《长城文艺》是张家口地区文联办的,一中老师能在那里发文章,一时挺轰动。我找了一本看,觉得不咋样。比鲁迅差远了!那个年龄的我就是这样,说别人时拿鲁迅比,说自己时挑不行的比。年轻人大都如此。
我觉得我比他写得好。编辑没眼力,发现不了好作家!
尚未见面,我就排斥这个老师了。
文化馆的日子太苦闷,那位画画的意志不坚定,向权贵投降了!其实哪有什么权贵,都是馆里的同事,无非是有职务。当时看了一本什么书,就把书里的情节往自己身上套。我很激昂,对谁也不低头,一身傲骨藏在单薄的皮肉里,一腔高贵隐在内含的卑微里。我在苦闷中熬着,等待出头之日!
实在熬不住,想起一中那个老师。忘了是什么机缘,有一次跟这个叫尹自先的认识了。对他印象不坏,挺谦虚的,还叫了我一声崔老师。他长得有点儿怪,高个子,背有点驼。高个子大都驼背,吃得不好,营养跟不上他的身材。
他脸有些黄,头发也黄,头顶毛发稀疏。额上皱纹像耕过的地,深得有土腥味儿。眉棱骨高,眉略长,且往前面挺,眉毛黑中带一点儿黄。眼窝子深凹下去,细看眼珠子是黄的。后来一些文友在一起议论,怀疑他有蒙古血统。
接触了几次,觉得这人挺实在,不张扬。张北人的实在是个宽泛词,代表着待人厚道,不虚情假意,真实、真诚,等等。
我有了一个能聊天的朋友,心里憋得慌就去找他。我不愿意跟那个画画的聊天儿了,有个领导爱欺负人,我嫌他划不清界限。太软弱!
尹自先不软弱,敢说话,敢表态。既不怕领导,也不怕名人。我跟他说文化馆的事,他基本能理解。经常劝我:寡球气!寡球气的意思是:无所谓。没什么了不起。他还常说:哪儿都一样! 意思是各个单位差不多。
那时,街上没茶馆,饭馆也少,想见朋友就得串门儿。
第一次去他家很震撼。当时都穷,穷到他这个程度的太少了。一间平房,进门就是一盘大炕,家家户户都睡炕,房子要是大了,炕不显大,他家房子小,一盘炕占了屋里一多半儿,余下的空间很小,想踱步都转不开身。屋里没一件像样家具,都是小柜子、小箱子。装粮食是缸和瓮,盖着缸和瓮的是切菜板。
炕席边沿磨坏了,缝着补丁。我第一次看见给炕席打补丁,黑乎乎的。被褥垛在炕一角,破旧,凌乱。两个孩子躲在里面藏猫猫。我家也不富裕,比他家好多了。
家里穷困,意味着男主人没本事。社会上已经出现了万元户。他是个教员,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老婆没工作。县一中发的工资养活一家五口,日子艰难。
他爱人对他评价很复杂,跟我说:他就是不聊天。聊天是女人老家的方言,意思是欺骗。说他不撒谎骗人,品行不错。我隐隐听出还有说他没别的本事,只有这一个优点的意思。
坐在他家大炕上,我有一点点优越感,我家比他条件好多了。在文化馆的自卑平复了许多,看问题不再那么偏激。
他跟我说一些生活道理,我也能听得进去。其实,也没讲什么大道理,无非是寡球气,哪里都一样之类的。我意识到,我所经历的那些不愉快,屈辱感,老尹都经历过。
我们的闲聊从最初两三个月一次,到后来一个月两三次,暑假几乎每天都见,一聊就到深夜。聊天内容很杂,一些名人怎么成功的,有什么捷径,社会怎么复杂,如何去适应等等。
有时候也聊我想写什么小说,他打算写什么论文,该不该写?写了能不能发表?找谁投稿,谁有关系,都是我们讨论的。
还聊哪个名人发表了什么,写得如何差,文笔不堪入目,纯粹是后门稿。我所知道的名人也仅是张家口名人。一个愤愤地批,另一个积极附和。我那时谁也看不起,名人在我眼里狗屁不是,他跟我看法基本相同。只是说到本县的人时就低了声音,或者沉默不语,现在回想,他比我世故些。
我正经历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一个在外地上大学的女孩子似乎喜欢我,我被她吸引,像一个在圈套面前的小动物,既满心期待,又充满恐惧。我把每一次接触都告诉他,让他分析女方是不是真心的。也跟他探讨爱情是怎么回事儿。他告诉我,世上没有爱情,爱情是作家编出来骗人的。我关心女孩子会不会骗我,他却说是作家们在骗人,既否定了我,又不得罪人,挺狡猾的。
不过我仍然愿意跟他讨论,每次收到女孩子的信都要跟他讨教一番。我听不进劝,觉得正在经历一场伟大的爱情,对未来充满憧憬。我在单位不顺心,家里也没有温暖,女孩子的来信成了唯一亮色,盼望来信,看了信跟他讨论,成了生活的重要内容。
他跟我聊的都是古代事,蒙古人在这一带如何征战,成吉思汗怎么打下了天下。张北以前叫兴和城,更早些叫燕子城,整个北方是铁木真的地盘,张北是很有影响的大城市,比现在的张家口重要。他还经常提起一个叫白城子的地方,说那地方有研究价值。
他听老百姓说,那里有很多古建筑遗迹,我问什么遗迹,他说是个城市,现在剩下的无非是地基和砖头瓦块。深夜里,当地人能听到人嘶马叫,时而呐喊,时而搏杀,刀枪剑戟相互磕碰,以为有千军万马在浴血冲锋。
我不太相信,元朝隔了多长时间,有鬼魂也早飞走了,怎么能老待在一个地方?
这件事写一篇小说也不错。可惜我不懂古代的事,元代就更不懂,鼓了几次勇气还是放下了。
寒假时,我到他家找过他几次,他老婆说他去了张家口。张家口有图书馆,有大学,他跟我说过想查元代的资料,有《辽史》,还有《辽史本纪》什么的。他认定白城子是个不平凡的地方,那里发生过一场著名的战役,蒙古人把那里打下来,建了一座都城。
他说那不是一般城市,内有皇城,外有大城,有角楼,有护城河,是一片富丽堂皇、规模宏伟的宫殿群,跟现在的北京差不多。北京那时叫大都,内蒙古一个什么地方叫上都。白城子是元代的中都。那时的张北绿茵遍地,草场如织,狍子、麋鹿竞走其间;百灵高飞,云鹤低翔,湖泊、淖尔星罗棋布,皇帝选择在这里建皇城一点也不奇怪,早在建皇城之前,白城子就建有驻跸多年的行宫。
我对他的研究不感兴趣。那时一心写小说,觉得天下最好的学问是文学,文学里含金量最高的是小说。他搞的研究我看不上。我想不出元代打仗跟我有什么关系。不过,我仍然愿意倾听。他说过白城子的一些细节,我都记住了。哪里是城门,哪里是大殿,哪里是偏殿,他都在空中比画过。有一阵子他见了人就说白城子,好像祥林嫂见了人就说丢失的阿毛。他有些疯癫,跟我一样好像正在经历一场爱情。只不过我爱的是人,他爱的是一个地方。他还盼望调到县里工作,听说要成立地方志办公室,想找领导说说,从一中调出来。
他一直盼着暑假到元上都考察。他一个同学的父亲是历史学家,想通过同学引荐请教这位大学者。他告诉我,这位学者有很多学术头衔,著作等身,在我听来相当辉煌。到最后我听明白了,他说的是个女同学,我一下来了兴趣,特别愿意听他的故事。当然,也很想听那位学者的故事。
回到家里我睡不着,想象力飞速提升,他的故事在我脑海里一步步发展,很快就幻想出圆满结局:论文发表了,爱情也成功了!他拿着发表的论文,跟女同学热烈拥抱!第二天跟他说,他却把话题岔开了。在我意兴阑珊时,他又把话题转了回来。
天天这么聊,有时不免忘了时间,有一次一看表已经深夜三点,我慌忙起身。恰好那天他老婆带着三个孩子回了娘家,他说:在这儿睡吧。
本来打算和衣而睡,他把老婆的被子扯过来,扔到我身上。那时这好像也不算什么,我盖着他老婆的被子睡着了。事后他耿耿于怀,跟别人说,他连我老婆的被子都盖了!这是说我跟他友谊很深,我却听出了醋意。心里暗暗不服气:等我将来有了老婆,让你盖我老婆的被子。可惜,我老婆还不知道在哪儿。
那个女孩子假期回到张北,每天帮家里卖菜。一大筐西红柿放在自行车后架上,她一只手扶把,一只手扶着那筐西红柿蹬车在街上穿行。她的身姿健美又洒脱,让我久久不能忘怀。可惜她父母不同意我们交往。
她哭着告诉我,对我不止是晴天霹雳!我不敢回家说,心中的痛苦无人可诉,只能找老尹。他听了我的讲述好长时间不言声。我问他,女孩子是不是真喜欢我?她家里是不是真的不同意?或者,这一切压根儿就是骗局?
他低下头抽烟,一口接着一口。有时他一抬眼睛,额头便显出深深的皱纹,黄色眼珠子呆呆地看向远方,甚至让我怀疑,真正失恋的是他而不是我。在我反复追问下,他告诉我说:这世上没有爱情,爱情是作家们胡编出来的,骗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我对他的回答很不满:那保尔和冬妮娅呢?少剑波和白茹呢?在我眼里爱情不只有,还是神圣的,崇高的!
他摇摇头,说:你看见猪和狗了吗?到了发情期猪就要“跑桥”,猫就要“嚎春”,狗就要“恋蛋”,爱情就是这么个东西!
我说人怎么能跟动物一样呢?他说人嚎完春,就要成家过日子,所谓爱情就是这么回事儿!这样的爱情有没有无所谓!寡球气!
我从小在农村长大,猫狗发情都见过,把我的爱情和动物并列,我无法接受。
多少年后回忆,才意识到他在宽慰我。他没有否定我的爱情,却否定了爱情本身。他是个涉世很深的人,好些事都经历过,只是不轻易吐露,他呆呆地看向远方的样子,肯定是在回忆某一个生活片段。
他不断跟我谈起那位女同学。说她学习好,有才华。我问漂亮吗?他犹豫了一下,说在班里最漂亮。他说的班,是张家口一所师范类学校,当时还属于专科。他是班里岁数最大的,女同学是最小的。
他已经结了婚,为了省钱,每次返校前让老婆烤一口袋馒头干,炸几罐辣椒酱。城市里的同学把吃不完的馒头随手扔掉,他一次次偷看,强烈的自尊心让他扭身走开,后来索性躲着,不敢再看了。他跟同学说他有胃病,馒头干治胃疼,学校的菜太淡他吃不惯,不如抹辣椒酱。同学们也说食堂的菜不好吃。他们抢辣椒酱,把菜拨给他。那个女同学把饭票和菜票送给他,说吃不了,他拿在手里心头别有一番滋味吧。
我问他,你这算爱情吗?
他告诉我一个细节,说有一次和女同学到张家口市一个同学家串门,那位同学只顾忙着做饭,忘了买筷子。两双筷子三个人,他和女同学只好共用一双。他很尴尬,女同学毫不犹豫拿起筷子就吃。接着是沉默,他沉浸到了回忆中。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她不嫌弃我。
接着他又说:那时谁的粮食都不够吃,女生也不可能吃不了。
他抬起眼睛,朝远处虚空中望着,爱情的旗帜就在远处飘摇,他说世上没有爱情,既是宽慰我,也是安慰自己吧?我却羡慕他,如果我爱的女孩子也像那个女同学一样,该多么好啊!
放假时,他特意回了农村老家,吃饭时对父亲脱口而出:大。张北农村管父亲叫大。他说:大,俄想离婚!父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跟他说大道理,也没有所谓人生智慧,或者现在的心灵鸡汤。只是简单地回答:离你娘的X!说完重重放下碗,扭头走了。
他把碗里的饭扒拉完,仓皇返回县城。
转眼就要开学,妻子在灶上给他烤馒头干,他几次鼓起勇气想说离婚。看着妻子把头深深埋在锅里,一个一个地翻烤着馒头干儿,汗水滴进锅里,发出呲呲的响声,离婚的话始终说不出口,第二天怏怏回了学校。
大学毕业后他跟女同学天各一方,带着这些回忆,他在学校里教书育人,业余时间搞历史研究,未必不是延续感情的一种方式。他不认为这是爱情,能把这份同学友情一直记在心里,也让凡人感动。
他跟我聊完这些,第二天或者第三天就走了。从张家口到乌兰巴托,很早以前是一条商道,古人叫张库大道。利用假期他把张库大道走了五分之一,放到现在不算什么,那时都是步行。走时他带了二十多块钱,回来身上还有两块多。饿了看到一户人家就走进去,人家问吃了吗?他说没吃,人家说上炕吃吧,他麻利地脱鞋上炕,边吃边聊。
塞外人豪爽、无私,他们贫困,对路过的客人仍然慷慨,吃完饭他要给钱,人家不要,他也就在空中晃一下,瞬间把钱收了回来。说起这些经历,他对那些农民深深地感激。
回家时他背了一个麻袋,里面是捡拾的一些物件。在他看来是论文的重要物证,在别人眼里不过是砖头瓦块罢了。
听到他回来,三个孩子围上来盯着麻袋,希望爹买回来好吃的。看到都是破砖头,孩子眼里流露出失望。他说那一刻他差点流下泪,扭头走到街上,看见一个推车卖香瓜的,把剩下的钱都买了香瓜。看到孩子们转眼吃完,他心才宽慰了。
现在的年轻人听到这些,恐怕都不相信。当时,我被深深地打动。
那个女孩子走后,我长时间处在痛苦中,学校对我来说成了一个令人神往的地方,我想象什么时候自己也能上大学,也能有一个漂亮女同学。
我看不到出路。文学很遥远,对我没有任何青睐。一些年轻作家成了名,一个中篇发表出来就红了。农村户口的,转成了城市户,没工作的,有了工作,甚至还当上了不大不小的官。我没这个命。我的小说不断遭退稿,偶尔发表一两篇也红不起来,在单位的地位没有改变。
拿着发表的小说让老尹看,他草草翻几眼,看不出兴奋。他的论文寄出去了,没有回应,看来也没有得到专家或者编辑的认可。
我们都在等待,不是在等待中消亡,就是在等待中奋起!这话是哪个名人说的?我忘了。
老尹说,发了又怎么样?寡球气!这不是说我,是说他自己。他已经磨炼的对一切都不在乎了。
有一天,他忽然对我说:发了!
我问:发什么了?
他说论文发表了!编辑认可了他对元中都的研究,白城子在元代是个皇都,这里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相当重要的后勤中转基地。因为有这样一个都城,离它不远的张北县城(那时叫兴和城),也变得重要,成了一个改变历史走向的地方。
原来我出生于斯,生长于斯,内心一直看不起的张北曾经跟北京一样重要。元代一下辉煌起来,成吉思汗,铁木真,忽必烈成了顶天立地的大英雄。蒙古族也成了了不起的民族。
我从县图书馆借了一本《蒙古秘史》,翻了一个多月,想写一本描写元代的小说,写元中都,写老尹给我讲述的那场战役。这份激情持续了半个月,因为种种困难淡漠下去。老尹的成功没有鼓舞我,反而让我更消沉了。
设想一下,假如你身边的一个人,哪怕是最好的朋友,突然成功了,你是不是更加暗淡无光?你还能高兴起来吗?
我在不断的消沉中得到消息,河北大学要招作家班。既然叫河北大学,肯定是河北最好的大学,既然叫作家班,能去上学的自然是作家。我悄悄参加了考试,成绩也合格。只担心领导不批准。当时的馆领导跟我关系一般。按说一个县关系套关系,让父母托人说说情也能过关。天性倔强的我不肯这么做,宁可找老尹商量。
老尹的态度一如既往,能上学固然好,不能上也寡球气。他举了好多例子,都是因为他不肯低头,把机遇错过了。这倒提醒我不能像他这么呆,我得抓住机会,离开张北。
多少年之后回想,张北是我深爱的地方,也是我痛恨的地方。我觉得,不离开会被这里闷死。县委宣传部一位副部长主管文艺,我找到他,他支持我。这给我吃了一颗定心丸,我在馆领导面前不卑不亢,等着馆里做最后决定。结果是,我如愿上了大学。临走跟老尹告别,老尹告诉我,他的论文受到了上级领导重视,调到县方志办大概没问题。那时张北还没有能发表论文的,他发表的刊物在北方有些影响。那时没有C刊一说,也没有上什么目录的要求。老尹的一组文章改变了塞北一带的历史,哪怕只改变了很小一段,也是了不起的。
上级文物部门开始重视元中都研究,派出考察队做了进一步考察。我们两个的命运都有了转机。他的目光变得柔和起来,额上的皱纹也浅了。
我告诉他,大学毕业后我仍回张北文化馆。他不相信,说:出去就回不来了!事情的发展应了他的话,大学毕业后我调到了保定,在那里成了家,有了孩子。又过了几年,调到省作家协会当了专业作家。老尹仍然在县里,只是从县中学调到了县方志办,这是他喜欢的工作,他也满意。
刚调到保定时,他给我写过一封长信,好些话我忘了,有一句没忘: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做事!我看了不高兴,我什么时候不老实,不踏实了?难道我这些年吃的苦还不够?是不是觉得我调到保定,是用了什么手段?
这小小的不愉快我很快就忘了。保定文联像个大家庭,领导处处关心我,连对象都是领导介绍的。那时我觉得我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我鼓励老尹,想办法调到大城市。老尹说县志编了一半儿,不能扔下。一些地方的县志已经印出来,主编署了领导。他更关心主编是否署自己,在他看来,修史纂志是告慰一生的事业,也是至高无上的荣誉,调动反而不重要了。
县志编完了,又要出版,接着又编别的书。县里一直有离不开他的工作,他也就一直在那里。直到前几年传来他去世的消息。让我扼腕可惜的是,我们的友谊没有坚持下来。
调到保定不久,他跟我说想出版县志,我想,我帮不上忙。后来才听明白,那时各县都自己找出版社买书号,自己印刷。这里边有很大回旋,比如提成啊,回扣啊什么的。我相信老尹没那么多歪点子,只是想省钱。
我跟单位领导说了,领导答应帮我联系出版社和印刷厂,很快就给了信儿:没问题。
我挺高兴,一是帮了老尹的忙,二是给县里做了贡献,三是有提成,哪怕不给我,提给老尹也好,想想他带着二十块钱徒步考察的情形,我愿意他改善生活。
没有手机,家里也没有电话,我给老尹写了一封长信,他也给我回了信,事情就算说定了。过了一年多,我写信问他,他说县志还没编出来。过年回家再问,他支支吾吾的。这中间领导问我,我没法回答。领导跟出版社和印刷厂都联系了,人家也在催。
又过了一年多,我们俩都到北京办事,我请他吃饭,吃饭时问他,他说有一个部队的人帮着联系出版社,书早出版了。
我第一个念头是,我怎么跟领导说呀?
问他为什么?他说不出来,只是低头吃菜,还嫌我不给他上酒。我便一直数落他,越数落越生气。一顿饭吃完,两人各自分开,再没有联系过。
一对贴心的朋友就这么掰了。其间我回老家,也想看他,想到他给我在单位造成的被动,就打消了念头。
我不认为自己有错,想想一个刚调到新单位的人,多想给领导留下好印象,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不但不帮我,还坑我!你信上让我老老实实做人,碰上你这样的朋友,领导能拿我当老实人吗?
站在他那个角度想,大概也没什么错,反正都是朋友,张三帮着出版,和李四帮着出版一样,告诉你干什么?他大概没拿这当回事。
我却气他连一句道歉的话都没有。跟别的朋友说,他们也碰见过这种事。我的气更大了!坚决不去看他,也不给他写信。
这口气赌了三十多年。这三十年里我一直打听他的消息,县里人说县志编好了,上面印的主编是他。县领导重视他,奖励了他一套房,只是身体一直不好,脸蜡黄蜡黄的,眼窝子抠得更深了。后来又说他老伴去世了,从外地介绍了一个,女方对他很好,有一天说他嘴里味道不好,让他去医院看看。想不到发现了大病。
知道自己得了癌症,他跟后续的老伴离了婚,这很像他的性格,不肯连累别人。再后来听说治疗很有效果,几乎恢复到以前一样,我听到这个消息为他高兴,心想那个老伴儿能不能再回来找他?
又过了一年多,一个朋友告诉我:老尹走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好难过,心想:他还没盖过我老婆的被子呢!本来想等他道了歉,请他来保定家里住一晚,现在做不到了。
对他所有怨恨都消释了,质问自己为什么不去看他?本来是最好的朋友,怎么能为一点小事就掰了呢?按现在的话说,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了!
他对我的种种好处涌上心头,在那个岁月,他是我无话不谈的朋友,从社会、单位到家庭、爱情,所有困惑,所有怨愤,都互相倾诉过,没这么一个朋友熬不下去。
没有他的寡球气,我忍耐不了那些挫折,不是他告诉我没有爱情,我在失恋的日子里早就崩溃了。也正是他的一番道理,使我懂得爱惜家庭,忠于妻子,一家人和和睦睦。
他那次到内蒙古考察,才带了二十多块钱,这种近乎乞讨式的考察,现在的学者想象不出来。他的精神激励着我,每当觉得熬不下去,就有一个人站出来示意我,这个世界有的是比我艰难的人,人家没倒下,我为什么要倒?
种种回忆使我夜不能寐,有时刚睡着又倏然惊醒,看见一个高大的男人在暗夜里站着,背微驼,头抬得很高,左手提一条麻袋,右手举一块带泥土的砖头,砖头在黑暗中熠熠生辉,边缘发出金灿灿的光芒。他略带黄色的眸子朝空中望着,望得遥远,看得实在,他多么像他举着的砖头,普通、陈旧,却饱含着沉厚积淀,乍一看朴实无华,实际上承载着巨大重量!
在那个年月,他是活着的唐吉诃德!他的搏斗看起来无望而又可笑,谁都想不到最后竟然成功了!
他是一个成功者!
如果把成功仅仅看成发财、提拔,他没做到。鉴于他对本县的贡献,县政府奖励过他一套房,这既是荣誉,又是实惠。办过户手续需要花一笔钱,他竟然发愁,可见直到晚年他都不宽裕。我想骂他:老尹,你咋混的!
转念一想,衡量一个人生命的不是金钱和地位,盖棺定论的是成就。老尹改写了历史,至少把北方历史一个节点改写了!张北旅游业蓬勃发展,跟他有关系。现在的张北是个像模像样的地方,大城市里的设施这里都有,一到夏季,各地的人以到张北旅游为乐,他们跟我说野狐岭、元中都、草原天路,我便想起他。
年轻时,我们都想给张北做贡献,我没做到,他做到了。他本可以调到城市,也跟我说过,市里某单位领导有这个意思,最后却死在了张北。我对他的敬佩是由衷的。
直到现在,我回想起他的还是那间十几平方米的房子,他在炕前面那块不大的地面上踱来踱去,说着他心中的元中都。我们从来没有掰过,不过是赌了一口气吧?因为我从来没忘记他,盼着他日子好起来。
回首过去,日子就是那么走过来,两个人各有各的幸运,各有各的不幸,只有元中都遗址,作为一个景点矗立在那里,这是对他最好的纪念!

A Ning
作者:阿宁
阿宁,原河北省作家协会创作室专业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出版有中短篇小说集、长篇小说《太行赋》《狠如羊》《坚硬的柔软》等十余部。在《收获》《当代》《花城》《上海文学》等发表作品600余万字,中短篇小说被《新华文摘》《小说选刊》《小说月报》等选载。曾获《十月》文学奖,《北京文学》中篇小说奖,《中国作家》短篇小说佳作奖等。长篇小说《狠如羊》入围茅盾文学奖。有小说被翻译为英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