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加快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这是人文社会科学学者面临的重大任务，也是无比光荣的历史使命。2026年5月17日，习近平总书记就推动哲学社会科学高质量发展作出重要指示，强调“加快构建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更好回答中国之问、世界之问、人民之问、时代之问，努力开创哲学社会科学高质量发展新局面，为中国式现代化建设贡献更多智慧和力量”，尤能见出这个重大命题的迫切性和重要性。中国哲学社会科学自主知识体系是一个总体概念，其具体的建构路径，必以不同学科的知识体系（包含学科体系、学术体系、话语体系）作为相互关联而又各自独立的整体概念。“自主”是针对很多学科对西方知识体系的依附性而言的。习近平总书记在提出加快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时，强调“我们的哲学社会科学有没有中国特色，归根到底要看有没有主体性、原创性”。学者张允熠曾在《自主知识体系构建的理论基石与实践驱动》一文中指出自主知识体系的显著特征：一是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坚持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是当代中国哲学社会科学区别于其他哲学社会科学的根本标志。在当今中国，坚持马克思主义为指导，就是坚持以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为指导。二是立场自主。坚守自身文明与国家发展的主体立场，不做外部理论的附庸和未经批判的阐释者，始终以本土实践、本土需求、本土价值为知识建构的出发点和落脚点，确保知识生产的价值导向与主体归属。三是体系完整。突破零散观点和理论缺环，形成拥有共同理念的学术共同体，构建涵盖概念范畴、基础理论框架、研究方法范式、学术评价标准、话语表达体系的环式系统。笔者认为，自主知识体系的“自主”，首先在于独立于外部知识体系（尤以西方知识体系最为突出）的立场自主、价值自主。
二
从美学的情形来看，构建自主知识体系的条件应该说是相对充分的。美学之名来自西方，以德国古典哲学家鲍姆嘉通开创“美学”学科为始。但美学的历史并不能从德国古典哲学时期才开始写起，因为有人类以来，随着工具的产生，便有了审美意识和审美行为。所以西方美学史是以古希腊的苏格拉底、柏拉图作为体系构建的起点。中国美学自有其“体系”，并不因为“美学”之名是从近代由西方传入，便以虚无的态度对待之。中国美学源远流长，中国美学的范畴、概念、命题是非常丰富且有内在的体系性的。但要澄清的一个模糊认识是：谈及美学的“自主知识体系”，就等同于中国美学史。如果以中国美学史的研究及其浩如烟海的成果来取代美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似乎我们就可宣告“大功告成”了。事实上远非如此。笔者之所以认为美学的自主知识体系构建条件已相对充分，是因为中国美学自身的民族性、自主性都颇为鲜明，而中华民族的哲学根基，其思想体系亦十分成熟。我们不能以中国美学史的研究取代美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但属于中国美学的范畴与命题，则深刻地体现出自主知识体系的自主性与民族性。笔者认为，在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中，无论是何种学科，范畴与命题都是非常重要的元素。命题是一种重要的思想表达方式，就美学命题而言，笔者曾在《命题在中国美学研究中的建构性价值》一文中这样表述：“范畴是命题的基础，是构成命题的基本要素，命题则是在此基础之上进一步的思想表述。所谓‘命题’，通常指具有判断性的短语或短句。……命题可以更为明确地显示主体的美学观念，成为美学学科体系和话语体系的标志性元素。”在笔者看来，作为一种重要的思想表达方式，命题至少有这样三个特点，一是它的客观真理性，也即它的有效性；二是它的意向性；三是它的自明性。这三个特点，是就中国美学的命题来说的。如果没有客观真理性或有效性，那么，这种命题就是伪命题，客观有效是命题的基本品格。意向性也是非常重要的，命题如果不能表达某种思想倾向或价值导向，此命题也是没有价值的。自明性对于中国人而言，是因其汉语结构的凝练性及思想表达的简明性而形成的。
命题对于知识体系的支撑作用是非常明显的。中国美学一方面有深刻的、系统的哲学思想背景，一方面多是来自不同艺术门类的创作实践。从中国经验到中国理论，在命题的经典化过程中，理论形态愈加成熟，美学价值愈加凸显。不同的艺术门类在长期的积累中，涌现了很多属于本门类的理论命题，而其中又有很多因其经典化过程而具有了美学属性。命题为美学知识体系增强了内在的系统性和传承性。从这个意义上说，画论中的命题，在经过了经典化之后，其美学内涵尤为丰富且极具体系化的潜质。
三
中国画论的哲学背景，不同于西方艺术之主客对立、人与自然二分。中国画论的核心是人天相融，心物不二。这是与中国哲学中“天人合一”的普遍性观念密不可分的。在中国古代画论中，人与自然是相融相即的。画家的内心世界与“造化”彼此感应。如南朝画家宗炳在《画山水序》中提出的“圣人含道映物”的命题，南朝画家王微在其《叙画》中提出的“以一管之笔，拟太虚之体”的命题，唐代画家张璪提出的“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命题，托名王维的《山水诀》中提出的“肇自然之性，成造化之功”的命题，唐代画论家张彦远提出的“妙悟自然”的命题，明代画家沈颢《画麈》中提出的“称性之作，直参造化”的命题等等，都体现出中国画师法自然的态度，而与中国哲学中的“万物一体”观息息相关。
在艺术本体及创作论方面，画论中的很多命题都是颇具美学内涵的。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南朝画论家谢赫在《古画品录》中提出的“气韵生动”命题。这个命题虽是谢赫的“绘画六法”之一，但却并非具体的画法，而是对艺术作品所应有的生命精神的根本要求。这不仅是中国绘画艺术的最高原则，也是对于各个门类艺术的基本美学要求。宗炳提出的“澄怀味象”，是一个美学含量颇高的命题。南朝时期大画家顾恺之提出的“以形写神”“传神写照”当然是从绘画创作的经验而来，但却超越了本门类的局限，而具有了艺术创作的普遍性意义。五代画家荆浩提出的“度物象而取其真”（《笔法记》）主张画家应通过“度象”的中介，臻于“真”的境界。北宋黄休复提出的“笔简形具”、苏轼提出的“随物赋形”等命题，都揭示出艺术创作的形式结构与内在精神关系的处理原则。
关于作品的意境问题，画论也有若干重要命题，如虚实相生、有无相生等。唐代大诗人杜甫在其题画诗中提出“尤工远势古莫比，咫尺应须论万里”（杜甫：《戏题王宰画山水图歌》），在绘画及其他门类艺术中，“咫尺万里”成为具有很高美学价值的经典命题。清代笪重光提出“虚实相生，无画处皆成妙境”（笪重光：《画筌》），则是中国美学中关于虚实关系的颇为著名的命题。
关于艺术评价标准问题，画论中也有很多既有理论价值又有操作性能的命题。如谢赫在《古画品录》序文中提出的“夫画品者，盖众画之优劣也”，揭示了“品”作为审美批评形态，成为中国艺术批评的一种基本方式。诗有《诗品》《二十四诗品》，画有《古画品录》《续画品》《二十四画品》等。美学家蒲震元在《中国艺术批评模式初探》一书中对“品”有这样的美学分析，他认为，“广义的‘品’是一个层次丰富的美学概念，它包含审美鉴赏中体味、辨析事物的审美特征，通过精细的推敲、比较和分流置品，确定事物的高下，在审美鉴赏中建立审美的范式与标准，并在确立规范的鉴赏中对审美对象作出独到的赏析与品评”。唐代朱景玄作《唐朝名画录》，以神、妙、能、逸四个层次作为分级。张彦远则改造了绘画品评的价值序列，主张“夫失于自然而后神，失于神而后妙，失于妙而后精。精之为病也，而成谨细，自然者为上品之上，神者为上品之中，妙者为上品之下，精者为中品之上，谨而细者为中品之中。余今立此五等，以包六法，以贯众妙”（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卷二）。这个评品价值序列，后又经典化为“自然为上”的命题。而黄休复则以逸、神、妙、能为评品等级。苏轼明确提出了“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书鄢陵王主簿所画折枝二首》）的审美评价标准。无独有偶，北宋沈括也提出了类似的命题：“书画之妙当以神会，难可以形器求也。”（《梦溪笔谈》卷十七）这些命题，都深刻地影响了审美评价的走向。
美学自主知识体系的构建，当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笔者认为条件很充分，是指在中国各门类艺术的创作经验基础上，已有非常丰富而且具有深刻的美学内涵的理论资源。一些观点认为中国古代的文艺理论是散在的、经验的而无体系的，这是笔者所不能认同的。要在当今的历史方位上构建美学自主知识体系，并不意味着将现成的“中国美学史”顶上即可，而是要将具有充分的中华民族思维底色与中华文明主体观念的美学观念、范畴、命题，有机嵌入美学理论之中。“两个结合”的思想方法作为构建的基本路径是不可或缺的。画论中的命题当然有很多，但是经过经典化而富有美学理论深度的命题，还有待于分析，并使之从经验层面上升到美学理论层面。“体系”的工作则更为复杂。本文只是举出这些例子，作为构建美学体系的材料和分类参考。中国美学自主知识体系是一座工程量巨大的“大厦”，如何构建，尚待美学家、艺术理论家们的辛勤劳作！
作者系中国传媒大学文科资深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