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中国当代具有国际影响力的小提琴演奏家之一，宁峰的演奏被专业乐评人盛赞为“悦耳又纯粹”，具有“奶油一样细腻质感的音色和真实的情感”。而他回应网友的“今天练空弦了”视频引发的“反向‘破圈’”，让更多人通过这种幽默风趣的方式开始关注古典音乐，也成为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在即将拉开帷幕的第二十九届北京国际音乐节上，宁峰将以独奏兼指挥的双重身份携手德国波茨坦室内乐团，在莫扎特诞辰270周年之际，于一晚之内完整演绎莫扎特的全套小提琴协奏曲。

莫扎特的5部小提琴协奏曲大部分完成于1775年，当时莫扎特未满20岁。音乐会当晚，听众将从这些作品中感受到这位作曲家以惊人的速度走向成熟——从早期两部尚带嬉游曲气息的明快，到后几部在歌唱性、戏剧性与异国情调上的全面飞跃。谈及莫扎特音乐在今天依然吸引听众的原因，宁峰认为，是因为莫扎特在音乐的娱乐性和学术性之间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平衡点。“莫扎特的音乐是可以当成背景音乐、流行音乐，甚至当成伴餐音乐‘有一搭无一搭’去听的，它会带来美的氛围衬托感和环境营造感，与此同时，如果想在莫扎特的音乐中去探究他的深度、造诣和底蕴，又会发现是无穷的。”宁峰说，比如莫扎特所有的小提琴协奏曲一共只有两种管乐，要么是圆号加双簧管，要么是圆号加长笛。他的配器很简单，很容易给人一种莫扎特的作品很清秀淡雅的感觉。但实际上，莫扎特的音乐不只是表面上的清秀淡雅，还蕴含着非常丰富的戏剧性、歌唱性和“含泪的微笑”。这需要演奏者透过表面风格去挖掘他内在的、具有张力的音乐特性。宁峰由衷赞叹：“莫扎特真的是把孩童的纯真和长者的智慧这两个看似完全矛盾的特点糅在一起了，整个音乐史上只有他一个人做到了。”

在宁峰看来，莫扎特在任何一位音乐人心目中的地位都是不可替代和不可撼动的。“因为所有从事专业表演的人都是从业余开始的。在我们还处在业余阶段的时候，学到两三年就会接触到莫扎特的钢琴奏鸣曲、小提琴协奏曲、钢琴协奏曲等。直到年龄很大，只要我们还在演奏，就会一直演奏莫扎特。”宁峰介绍，当演奏家到了一定年龄，不可避免会面临身体机能的退化，比如对于小提琴演奏家来讲，到六七十岁的时候可能不会拉那么多柴可夫斯基、维尼亚夫斯基的作品，而对于莫扎特的作品，只要还在拉琴，就会一直拉下去，因为“穷尽我们一生的精力，都不一定能说读懂了莫扎特”。

“在协奏曲中，音乐本身往往包含一些重复段落。莫扎特的一个非凡之处在于，他已经从作曲家的角度对重复部分作了精妙调整——或加入装饰音，或改变节奏型，或调整乐队伴奏的和声与配器方式，使听众在似曾相识中始终保有新鲜感。”宁峰说。演奏者通常需要对重复乐段赋予不同的处理方式，但在莫扎特的作品中，只需要忠实遵循原谱、尊重作曲家本意就已足够精彩。正如宁峰常说的，演奏家其实和演员一样：“这些作品写于250多年前，我们演的就是‘古装戏’。既然是‘古装戏’，就得穿上古时候的装束——去研究莫扎特音乐中的重音处理、换弓方式以及乐句之间的呼吸等。”

同时重要的是，古典作品的演绎需要在尊重历史和当代表达之间找到平衡。宁峰认为，当代表达需尊重原著、尊重前人的审美，但具体的演奏方式随着时代的发展一直在变化。“因为我们演奏的是前人的作品，和声不一样、旋律性不一样、结构不一样，演奏方法肯定也有区别。这就像古时候演戏，剧场里没有电灯，点的是蜡烛。现在我们剧场里有很亮的灯，但是为了营造出特定的气氛，我们还是会把灯调暗，把蜡烛点上——这就是我们当代人在诠释古典音乐时需要做的。”宁峰说：“通过对一些历史著作的考证，我们了解到当时这些作品的演奏风格，力求将当时演奏的境况尽可能真切地呈现给当代听众。同时也要思考，除了作曲家在谱面上已经交代清楚的部分，还有哪些是要去琢磨和研究的。”比如，今年2月携手上海交响乐团演出莫扎特作品时，宁峰选择了“适度地揉弦”，为古典作品注入当代活力。

此次在北京国际音乐节的演出中，宁峰将采用小提琴独奏兼指挥的演奏方式，这正是莫扎特时代的传统，独奏者即是乐队的引领者。“纯粹从作曲的复杂性来讲，当时作品的乐队编制本身不是很大，所以不太需要一个专门的指挥站在舞台中央告诉大家该怎么演奏。”宁峰介绍，在同时代其他作曲家的协奏曲中，乐队全奏（Tutti）段落的独奏小提琴声部，总谱上通常标记为休止符，即“不拉”。而莫扎特的做法截然不同——在他的总谱中，但凡乐队全奏时，独奏小提琴声部与第一小提琴声部完全一致，独奏者会融入乐队共同演奏。当时的独奏小提琴兼具“领奏”职能。后来随着声部分工日益明晰，独奏小提琴在全奏段落中便不再演奏。宁峰说：“直到20世纪末，‘本真演奏’风气渐盛，独奏小提琴重新在乐队全奏时一同演奏。这一次，我们也将沿用这种250多年前的演奏方式，呈现莫扎特的小提琴协奏曲。”

乐队在没有指挥的情况下会怎么样？宁峰介绍了自己多次经历的情况——有时乐队排练多次仍不够整齐，指挥便会只给一个起拍，随后不再挥拍，让乐队自行演奏。在这种情况下，乐队往往反而更加整齐和默契。“因为人是有惰性的，有指挥在前面引导时，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挥身上，反而不会仔细聆听其他声部。一旦指挥放手，大家心里难免会想‘得注意了，小心别出错、别不齐’，专注度就提高了。”宁峰说，当然，“整齐”只是最基本的要求。在此基础上，如果每位演奏者能在演奏的同时全神贯注去聆听，那些极其细微的呼吸、强弱对比、速度上的自由伸缩就会自然流露出来。“有指挥的整齐，有时是一种被动的整齐，甚至可能是‘貌合神离’；而没有指挥的整齐，是源自内心的聆听与感受，更加引人入胜。”宁峰说。

此次将与宁峰合作演出的德国波茨坦室内乐团以演奏精准、风格纯正著称，规模与音响恰好贴合莫扎特时代的演奏传统，曾与宁峰合作录制了全套莫扎特小提琴协奏曲唱片。宁峰坦言，虽然录音棚给这些有“强迫症”的音乐家提供了弥补瑕疵的机会，但大家仍然更偏爱现场演奏的体验。“无论上台多少次，再次上台都会紧张，但紧张是对的。因为演奏者在一个正式场合演奏一部伟大的作品，需要对作曲家和他的作品负责，同时也要对现场观众负责。适度的紧张，往往会转化为现场演奏中‘人来疯’式的兴奋感。当我们站在舞台上的时候，台下是比较暗的，观众也不会出声，但这已经营造出一种独特的气场，无形之中会激发台上的演奏者创造出只属于那一刻的、无法复制的美妙瞬间。”

10月7日在北京中山公园音乐堂的演出将是宁峰第一次登上北京国际音乐节的舞台。“我将这次音乐会视作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几场音乐会之一，会牢牢记住。我是从事服务行业的人，为作曲家服务，为观众服务。”宁峰表示，希望通过自己的演奏把莫扎特250多年前写下的音乐，真实生动地传递给北京国际音乐节的观众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