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0月，国家大剧院芭蕾舞团正式成立，成为北京首支市属芭蕾舞团。新舞团由国家大剧院与北京舞蹈学院联合组建，以“剧院+学院”的产教融合模式，试图打通从课堂到舞台的人才成长通道。更重要的是，其以“现当代及创新性芭蕾作品创演”为核心方向，着力推进中国芭蕾创作观念与身体语言革新，可谓意义重大。

中国芭蕾的历史叙事，长期围绕着从引进到模仿再到本土化的路径展开。从20世纪50年代苏联专家执教北京舞蹈学校，到《白毛女》《红色娘子军》确立民族芭蕾范式，再到新世纪以来各团在古典剧目对标国际顶级水平上的持续投入，中国芭蕾在不长的时间里完成了从无到有的体系搭建。但是，中国芭蕾一定程度上也面临着进一步强化国际辨识度和当代审美表达的课题——尽管古典剧目的表演水平持续提升，但原创作品在观念表达与语言革新上却难以达到应有的水平。此次国家大剧院芭蕾舞团将“创新”置于建团逻辑的起点，兼顾国际化与民族化，加之“剧院+学院”的优势互补，着实令人振奋和期待。

推动中国芭蕾的当代创新表达

国家大剧院芭蕾舞团的选择实不常见。中央芭蕾舞团、上海芭蕾舞团等既有院团，其艺术声誉的积累离不开对《天鹅湖》《吉赛尔》《堂·吉诃德》等古典剧目的高水准呈现，以及原创作品持续产出并在“民族化”的传统题材领域取得较多成果。国家大剧院芭蕾舞团将重心前移至“创新性”，意味着它试图回应的是“中国芭蕾如何创设自己的当代身体语言”，在古典芭蕾基础上，积极拓展当代身体表达，追求的是创新能够成为可持续生产的驱动力。

在实践层面，客座艺术家制度的设立和“学院+院团”的深度合作为此探索提供了有力保障。在客座艺术家中，既有具古典芭蕾技术和院团合作经验的国际芭蕾大家名家，也有极具当代芭蕾身体经验的创作者，更有积极开展跨界身体表达的探索者。没有以风格统一为目标，而是以多元碰撞打开新舞团未来发展的无限可能。与此同时，国家大剧院与北京舞蹈学院的合作项目相应升级，从项目制转为常态化，使原创探索更加稳健和可持续。

助力北京“演艺之都”建设

北京提出建设“演艺之都”已有时日。2023年，该目标首次写入北京市政府工作报告，其后《北京市建设“演艺之都”三年行动实施方案（2023年—2025年）》出台，演艺市场的数据表现亦颇为可观。其中，民族舞剧和引进舞蹈演出均颇具影响。相对而言，当代芭蕾的本土原创产出就比较薄弱。在此意义上，国家大剧院芭蕾舞团聚焦现当代题材且矢志创新，具有填补性的价值。

新舞团以台湖舞美艺术中心为主要驻地，依托国家大剧院“一院三址”的演出平台资源，形成了从创排到演出的完整的剧院基础。在人才流动的方案上，新舞团面向全球招聘杰出舞者，同时以客座艺术家制度引入国际编导与创作者。北京舞蹈学院副院长肖向荣在谈及舞团定位时提到，纽约、伦敦、莫斯科等城市均拥有“一支世界级院团+一所世界级院校”的芭蕾配置，北京此番也要加入这一行列，为中国芭蕾发展探路。同时，新舞团参与“演艺之都”建设的规划实践，也将有力彰显其城市文化功能，更好地补齐发展短板。

探索“剧院+学院”产教融合模式

“剧院+学院”的产教融合模式是新舞团最具实验价值的地方。长期以来，中国芭蕾人才培养主要依靠专业性舞蹈院校输送毕业生、职业院团接收毕业生的模式。问题是，职业院团的吸纳能力有限，且院团与院校在训练标准、艺术评价与职业预期上缺乏有效衔接，学生从课堂进入剧院的过程，往往依赖个人在这一过程中的磨合而非制度安排。此次国家大剧院与北京舞蹈学院联合组建新舞团，有效打通了这一衔接环节。

具体而言，新舞团分设一团与二团：一团为固定正式演员，二团由北京舞蹈学院优秀在校生组成，两团在创作、演出与普及中形成梯队互补。这一设计使在校生获得了在高水平平台上参与职业实践的机会，而非仅在毕业前夕进行短期实习。北京市委教育工委副书记李奕在国家大剧院芭蕾舞团成立仪式上的表述更为具体：希望舞团打破教育边界，构建以重大任务为导向的产学研教共同体，打造“招生—培养—就业”全链条试验场。这意味着合作的目标不止于为舞团输送演员，而是试图将职业院团的生产逻辑反向嵌入院校的培养过程，使教学剧目与演出剧目、课堂评价与舞台评价之间形成更紧密的联动。显而易见，这一制度将大大降低演员与院团之间的磨合成本，提升了创排的时间效率，而且也使过去的项目制合作有了可持续的新可能。

在过去，院团与院校之间的合作多以项目制方式运行，一部作品从策划到首演，需要经历较长的协商与磨合，且项目结束后合作即终止，经验难以沉淀。新舞团来自“联合组建”，也将持续“联合共建”，这种常态化的合作使得双方能够在演员选拔、剧目孵化、排练周期安排等方面形成稳定的预期与流程。北京舞蹈学院70余年的芭蕾教育积淀，与国家大剧院在制作、营销与观众拓展上的平台能力，理论上可以产生比项目制合作更高的产出效益。

国家大剧院芭蕾舞团的成立，其意义不仅在于为北京增加了一支院团，更在其以“创新性”为建团核心，试图解答中国芭蕾当代身体语言生成的问题；以产教融合的组织形式，有力回应职业院团与专业舞蹈教育体系之间的人才培养衔接问题。从长远的角度看，它可能是中国芭蕾院团建设逻辑的一个重要标志，意味着中国芭蕾在参与全球芭蕾对话的过程中，正以更加坚实的步伐和更具当代表达力的话语，进一步筑牢自身的文化主体性，逐渐形成“以我为主、双向互动”的创演格局和交流姿态，助力芭蕾更好地“引进来”和“走出去”。

国家大剧院芭蕾舞团的成立，在平台搭建、人才培养、城市建设和国际对话等多个维度都显示出了使命担当。当中国芭蕾的当代创新表达从项目探索成为可持续的常态实践，当“剧院+学院”的贯通式人才培养成为行稳致远的落地优势，中国芭蕾的主体性表达也将插上强劲有力的翅膀，给人们带来无限的期待与想象，更好地参与中外文化交流，更好地助力文明交流互鉴。

作者系北京舞蹈学院芭蕾舞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