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人工智能正以前所未有的深度和广度介入艺术创作、学术研究与文化生产,当工具理性不断膨胀,一些追问也随之而来:技术在飞跃,艺术的灵魂该如何安放?艺术教育又当何为?”近日,在北京师范大学主办的“从工具赋能到价值引领:面向AI时代的人文素养涵育”学术会议上,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院长胡智锋的发问,点明会议题旨,也直切当下数智生活的现实课题。作为2026大学生AI艺术季的学术板块,会议集结多位学界专家学者,围绕人工智能与艺术创作、媒介发展、行业变革、人才培养等议题展开主旨讨论。这场跨学科、跨领域的对话,既在求解,也在叩问。
技术加速中,要饱含真诚和真情,也需要“迟疑”与“留白”
智能工具的普及不断打破传统文艺创作的圈层壁垒与技术桎梏,创作门槛降低,视听艺术、影视创作迎来新生态。面对这一语境,中国传媒大学艺术学部学部长、北京电影学院特聘教授丁亚平认为,数智时代电影最需要重估的,不是“真与假”的简单区分,而是“生成是否可说明、是否可授权、是否可追责”。过去电影拥有特殊的现实信用,依赖镜头前的人物、空间和事件真实存在于光线之中,如今影像逐渐摆脱对单一现场的依赖,深度合成将电影纳入“后摄影”处境。“作者性”在今天不仅是美学问题,还涉及流程、合同和劳动法。他提出“艺术的迟疑”——今天电影最稀缺的不是图像能力,而是节制能力。电影语言往往要靠取舍、停顿和留白来呼吸。在这个图像过剩的时代,有时最珍贵的反而是犹豫。技术擅长加速,艺术有时必须反过来,为迟疑辩护,为停顿保留思考空间,给那些尚未成形的感受拖延一点时间。他强调,艺术的“迟疑”,最终守护的是“人的重量”。
“不懂审美的人将被AI淘汰,懂故事的人的能力将被AI放大10倍。”中国社会科学院视听研究室主任冷凇结合杭州亚运会和哈尔滨亚冬会开幕式等大型文艺演出创作实践与AI短剧、网络动画产业案例,剖析AI带来的创意、科技和文化等方面的普惠,以及相关领域正在面对的现实挑战。他提出,AI赋能让专业与业余的边界不断消融,人机关系也在被重新定义,往往是AI负责执行、试错、生成,人类负责审美、情感、价值判断与选择。与此同时,冷凇也直面行业痛点:AI创作存在角色、场景一致性等难题,容易出现雷同脸、“恐怖谷效应”,堆砌华丽的视觉内容却丢失东方审美意境。同质化、版权伦理、算力垄断三大危机亟待破解。他认为,真诚和真情是AI精品创作的护城河,并坚信未来竞争将是审美红利的竞争。借张载的横渠四句,冷凇以“为科技立心、为智能立命、为程序寻找美感、为算法赋予情感”寄语未来。
“人工智能浪潮中,未来人类或人文艺术的意义何在?”由此发问切入,中国传媒大学学报《现代传播》主编、教授刘俊从社会发展宏观视角,剖析了AI技术带给影像创作及其价值追求的变革。他观察到,全球科技领域从业者愈发重视人文学科的价值,在智能技术全面替代工具性劳动的当下,人类的精力与注意力得以解放,对精神价值、情感体验、人文内涵的追求愈发迫切,人文学科和艺术实践的时代价值愈发凸显,人们正从强调效率追求走向更注重满足感的获得。同时,刘俊认为,数智时代的影像艺术创作与传播正在发生由否定式自主创作转向肯定式发问创作、由昨天的人找信息到如今的信息找人、由以往的眼见为实到AI加剧伪造和伦理风险、由“一面千人”走向“千人千面”的定制化创作等多重变革。他强调,即便AI影像技术日臻完美,但其对人的生命体验与情感共鸣的缺失,恰恰抽离了影视心理学中观众对于真人的假定性审美期待,这是人的表演难以被取代的重要原因。
人机协同中,审美判断与文化主体性不可让渡
清华大学美术学院长聘教授、清华大学未来实验室主任徐迎庆着眼艺术创造性的消解与生长的辩证关系提出,AI在消解传统创作主体、创作门槛与原创性定义的同时,又在人机协同的边界拓展中催生全新的艺术生态。AI降低了艺术创作门槛,让普通人拥有表达机会,但也带来审美扁平化,批量生成的作品缺少肉身经验与生命温度。AI可以生成悲伤的画面,却永远无法体会悲伤。AI依托数据库里的知识进行概率化生成,时常出现一本正经的逻辑谬误。徐迎庆表示,传统艺术原创是从无到有的精神创造,而当前很多AI作品本质是素材风格的概率拼接。
徐迎庆强调,未来的实践路径是在技术与人文间寻找平衡,坚守人文内核,避免技术异化;建立伦理与版权框架;革新艺术教育,培养驾驭AI、提出问题、赋予意义的新型创作者。将AI视为艺术的“新媒介与新伙伴”,而非对手,应在人机协同中拓展艺术的无限可能。艺术的本质始终是“人类对世界与自我的表达”,技术只是让这种表达更自由、更丰富。
“生成式AI不断刷新艺术创作的边界与效率,但效率的攀升并不能替代审美判断,算法的精进也无法赋予作品以灵魂。艺术教育关切的‘审美判断力、价值思辨力与文化主体性’非但不应在技术浪潮中被冲淡,反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被郑重对待。工具可以交由机器代劳,但对美的感知、对价值的判断、对文化根脉的体认,必须由人来承担。这是技术无法跨越的边界,也是艺术教育不可让渡的阵地。”胡智锋强调。
北京电影学院教授、《北京电影学院学报》主编吴冠平则从电影史的角度,将AI影像的创作历程与奠定现代叙事电影语法的“格里菲斯遗产”相参照。他表示,美国导演格里菲斯在特写镜头、交叉剪接和经典电影语言探索方面作出了突出贡献,而以AI视频生成基础模型系列Seedance的演进为例,今天的AI创作也正在经历从“文图对应”到“文图心应”的转变。“起初它确实是一种工具,然而随着技术演进,它在协作中逐渐将人的创作主体性重新还给个人。”他表示,我们应认识到机器创造的价值其实也是人类价值的一部分,因此,我们应该让机器更智能,同时让人类更具思考力,这才是机器和人最重要的合作方式——人机共生的方式。
中国电视艺术委员会编辑部主任、《中国电视》执行主编闫伟介绍了最新的用稿规范,即凡在论文写作过程中使用人工智能工具辅助,须明确注明工具名称、使用环节、全部生成记录以及在论文中的具体体现内容等情况。着眼于综述与创建、过程与结果、效率与精准、案头与调研、形式与内核五对关系,闫伟表示,AI在资料梳理和文献综述方面效率很高,但在逻辑判断和提出观点时通常较为乏力且平庸。他强调研究过程的重要性,在学术研究中,往往“最艰难的路才是捷径”,AI生成是一种省略了“过程”的“直接抵达”,是对既有资料的重组和搬运,缺失的是研究中最有价值的“创见”。他呼吁年轻研究者警惕AI生成内容的“伪学术化形式主义”,优质研究的本质是经过自我消化后的有温度的判断。
“小提琴制作再精美,也从未谱写过交响乐,音乐不是活在小提琴里,而是活在演奏者年复一年对美感与价值的体认中。”美国电子游戏与软件开发公司Epic Games合作伙伴与教育顾问克里斯·埃布林以“乐器不等于交响乐团”的隐喻,提醒人们回到技术与人最原始的关系中来。他强调:“技术赋予了速度,但方向必须由人来定。没有方向的速度不是进步,只是移动。”他对年轻学子直言,当执行的成本趋近于零,合格的“操作者”将不再是稀缺品,唯有视野、审美判断力与品位能构成真正的护城河。熟练按键,成就不了远见。不要只关注如何制作,而应追问为何做出这样的选择;不要止步于技术熟练,而要敢于在无人占据的位置上冒险。
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副院长杨乘虎在学术主持中不断追问:在机器越来越强大的时代,我们是否还能守住那些不可让渡的东西——对现实的敬意、对“人的重量”的守护、对公共经验的责任。他表示,技术之于艺术、人工智能之于行业发展,至今并无标准答案。我们如同行在一座信息立交桥上,在多重维度之中辨认方向、抉择路径,而这恰恰是这个时代学术创新与艺术创造的空间所在。



